十日之期的第九日。
姜雲昭坐在絳雪軒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案卷,手裡捏著一支筆——卻一個字也未寫。
窗外的日影從東牆挪到西簷,案上的茶從溫熱放到冰涼。她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但其實只是發呆。
莊孟衍與她之間,到底才演過一齣恩斷義絕的戲碼。偶爾出入她身側尚能圓得過去,太頻繁了便容易惹人起疑。可這人滑得像條泥鰍,姜雲昭分明叮囑過,讓他沒事少往絳雪軒跑,可他偏有法子避過所有耳目,安安穩穩地站到她面前來。
“殿下。”莊孟衍立於她身側,已是第二遍開口,“該用晚膳了。”
“不餓。”
“您從晨間到現在粒米未進。”
姜雲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神情頗為無奈:“你什麼時候變得跟白蘇一樣囉嗦了?”
莊孟衍沒有笑。他望著姜雲昭眼底的青痕,望見她又清減了幾分的下頜,沒有再勸。轉身倒了一杯熱茶,輕輕擱在她手邊。
姜雲昭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別開了目光。有那麼一瞬,她竟被這少年的注視看得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他們之間當真親密無間。
她掩飾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堆案卷上。
其實說她在等什麼,倒也不算錯。她確實在等,看她與那幕後黑手,誰的定力更足,誰的耐心更久。
她等到了。
十日之期將盡,暮色初臨時分,六福匆匆進來稟報。
下午宣室殿議政,有人提議從皇子中擇一人協理朝政。理由冠冕堂皇:儲君昏迷至今,聖躬又欠安,政務堆積如山,需一位皇子出來分擔。
姜雲昭聽完便樂了。
“他終於還是坐不住了。”她說,“二哥昏迷,父皇病重,朝政無人主持。這個時候推一個皇子出來協理,表面上是為國分憂,實際打的什麼算盤,誰不清楚呢?”
她放下茶盞,推開窗扇。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涼意與不知名的花香,拂得她鬢邊碎髮輕揚。她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殿下以為會是誰?”莊孟衍問。
“是誰站出來提的已經不重要了。”姜雲昭說,“重要的是,這樁好事最終落在誰的頭上。”
這樁好事,最終落在了趙王頭上。
內閣吵成了一鍋粥,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氣得皇帝險些老毛病又犯了。
孟家是鐵了心要推趙王的,理由也充分,趙王乃長子,年長穩重,朝中素無惡名,甚至封親王至今還當得起一句“賢王”,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惜他們打定主意要將大皇子推上風口浪尖,大皇子本人卻未必樂見於此。他再愚鈍,到了這個份上也該明白,有人希望他做這隻出頭鳥,有人想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訊息傳到絳雪軒時,此事已塵埃落定。趙王獲得了太子之下唯一可替陛下理政、批閱奏摺的殊榮。殊不知這殊榮,也可能是提前奏響了可怖的哀樂。
絳雪軒內,姜雲昭正在修剪海棠花的枝椏。見莊孟衍從廊下走過來,她也不問他查到了什麼,只開口:“你說,這裡面當真沒有馬家的影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