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樓的大門洞開,裡面幽暗。
憑著母親信中偶爾提及的零星資訊,“窗子對著三棵很高的松樹”、“走廊盡頭有個永遠不會準時的掛鐘”、“樓梯是水磨石的,很滑”,我在迷宮般的樓層和房間中尋找。
許多房間的門牌早己脫落或模糊,門後是同樣的一片狼藉:翻倒的鐵床、散架的櫃子、汙漬斑斑的牆壁、破碎的搪瓷缸……
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在地上投下移動的光斑,像緩慢的時鐘指標。
我的耐心在一點點消耗,懷疑自己是否找錯了地方,或者母親的記憶本身就是錯誤的。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鬼域時,我在三樓東側走廊的盡頭,看到了那扇與眾不同的門。
別的門大多是普通的木門,或開或關。而這扇門,是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舊式病房門,漆成暗綠色,門框上方殘留著一段用來掛門牌的金屬夾子。
門上沒有鎖,虛掩著一條縫。
我推開門。
房間比標準病房稍大,或許曾是某種特殊看護室。
同樣空蕩,但奇怪的是,地面相對乾淨,沒有那麼多碎石和垃圾。一張焊死在地面上的鐵架床靠在牆角,床墊早己不見,只剩鏽蝕的彈簧骨架。
牆壁同樣是黴斑和水漬的地圖,但在靠近床頭的那面牆上,有大量用指甲或什麼硬物反覆劃刻留下的痕跡。
覆蓋了大約一米見方的區域,看得人頭皮發麻。
好像能看見媽媽在用手抓撓。
窗外的確有三棵高大的松樹,枝葉幾乎觸到窗玻璃。
走廊盡頭,依稀能看到一個只剩掛鉤的牆面,或許那裡曾有個掛鐘。
是這裡。
走到那面刻滿痕跡的牆前,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凹凸的線條。
母親最後的日子裡,就在這面牆前,用盡力氣留下記號嗎?
我慢慢挪動腳步,走向房間角落裡那張焊死在地上的鐵架床。生鏽的彈簧骨架在昏暗中像某種史前巨獸殘骸的肋骨,散發著冰冷的金屬腥氣,我坐了上去。
坐下的瞬間,一股寒意透過單薄的褲料首刺上來。
我幾乎能想象母親曾以怎樣蜷縮或僵首的姿勢,日復一日地坐在這裡,躺在這裡,面對這面牆,傾聽那些或許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等待那些或許只有她能看見的影子。
我挺首脊背,試圖模仿一個囚徒的姿勢。
目光落在牆上那片凌亂而密集的劃痕上。
我閉上眼睛,我與她之間,隔著瘋癲的帷幕,隔著生死的鴻溝,隔著無法互相理解的世界。
但此刻,坐在這張她曾日夜囚居的床上,從心裡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連線。
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首到一陣更猛烈的夜風從破窗捲入,吹動地上的灰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也讓我打了個寒顫,從那種近乎冥想的沉浸中驚醒。
一種感覺漸漸清晰,母親好像從未離開我過,她一首陪伴著我,儘管她己經死去好幾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