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真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去。
“幕府以我擅開挑釁為名斥罪,此事確鑿,外臣實無申辯之力。”
“投降,櫻庭家必被除名,領地將被分取,外臣則身死族滅。”
道真的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若高閣垂裳,外臣今生富貴無慮,只憐我生民,苦厄難離;惜我後人,不知幾時一如原、平?”原、平乃此前尼朋最顯赫的兩個大氏族,分掌朝政,把持公卿之位,號稱天下之事非原即平。
後來原平兩家,為了爭奪霸權,打了十四年的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最終原氏攻滅平氏,入朝開幕建立霸權,自己也因戰爭元氣大傷,又遇上一名嫉妒賢能的家主而遭遇內亂,最終霸權短短二世而亡,此後殘餘原氏被通通勒令改姓,不準再以原為姓,自此兩個延續了數百年的大族在短短二十年內先後滅亡,其從顯赫到覆滅的教訓,時常被尼朋人引以為喻。
那場戰爭之後,尼朋的武家社會就再也沒有長久太平過,彷彿這片土地受到了詛咒一般,註定所有人都要在苦厄中掙扎,廝殺不停,血流不止,道真的意思是:就算他這一代能安穩,他的子孫也未必能躲過戰亂。
櫻庭道真接著往下道:“若舉兵起事,內有家臣必定生釁,外有朝廷盛兵、群敵環伺,外臣才疏學淺,不曾掌管兵事,不敢言知兵,註定是兵敗身死......這兩天路,外臣都不想選,更不願什麼都不做......”
“所以,外臣要選第三條路。”說到這,道真的脊背漸漸挺直了。
“———獻土歸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決絕。???長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外臣知兵釁天朝,罪大莫及,大龍主必然興師問罪;故外臣之計,是擅開兵釁,引天兵征討,再順水行舟,獻出版籍,以納土稱臣!———從此十國併入大東,歸化天朝!一如嶺南、垣外之故事!臣縱,亦不負此身!”
垣外。
長垣以外。
長安對這兩個字可再熟悉不過了,那些歸化天朝的牧部,為天朝衛戍、朝貢,其中佼佼者會被天朝接納,歸化者無不以能進入關內定居繁衍為最高追求,因為到了這一步,他們就和天朝子民沒有區別了。
禹城氏......當年所追求的,不就是這個嗎?
而嶺南連結南地,號稱十萬大山,其中大小蠻族土部也不知幾多,不時有改土歸流,算是衛南主要的政績之一。
道真一個尼朋大名,竟把天朝的邊政研究得如此透徹。
......
長安沉默了很久。
周尚低著頭,額上滲出了細汗,他不知道世子會如何回應這種近乎狂妄的“投誠”。
“呵。”長安的笑聲忽然打破了空氣中死一樣的寂靜,周尚渾身一顫,低了低頭。
那笑聲中帶著的不是嘲弄,也不是認可,更像是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嘆息。
“我原來.....”長安深吸一口氣,沒有繼續這句話往下說,而是問:“就這個原因?”
他原本還懷疑他明辨真偽的能力在這會不起效或是遇到剋制......此刻他知道“解法”了。
道真剛才說的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是真真實實,絕無虛假的———但長安不信!
就像一份試卷,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看起來邏輯嚴密,確鑿無誤———可長安總覺得不對。
最早的古賢者,明明白白說的是“人之初,性本混”,意思是人剛出生的時候是沒有善惡之類觀念,渾濁不清,需要通過後天的沉澱、分化才能辨析分明。
而這份“答案”上,不管是寫性本善,還是性本惡,再用一套嚴絲合縫的邏輯去詮釋,都是不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