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體質不凡，也不懼奔波勞累，快馬加鞭之下，四天時間，一路途徑了十二個村社，又入了兩次城，情況果然不出狼此前所言。
那初見讓長安覺得貧瘠的陽外鄉，果真竟算是這尼朋村社中，鄉人生活較好的一檔了！
越往崎陽，這個櫻庭家統治核心的影響範圍外面走，鄉人的環境是肉眼可見的在下降，最直觀的一點，就是白髮翁媼的比例是越來越少。
如果不是提前從狼那裡得知了棄老之俗的存在，長安或許都無法意識到這點———他們昨日黃昏時去到一個村子，其中的鄉民正在舉行祭祀，供奉當地的河神，全鄉的人都聚在一處，長安仔細觀察，整個村中見不到一個活著的白鬢，普遍是兒童+青壯，兒童孺子也是由年輕婦人抱攜......結合棄老之俗的存在，真個讓人不寒而慄。
而那所謂的河神祭祀，也十分的......詭異，祭祀的貢品竟然是“人”，不過並非活祭，而是屍祭，祭祀的貢品就是長安在村民中沒看到的，那些白鬢者的屍體。
他們被扒去了了衣物，身上穿著的是用草葉編成的蓑衣，身上塗著一些紅的黃的鮮豔痕紋，然後被像碼放貨物一般，壘放到兩條小木船上，沿著溪流推入了一處山洞。
長安當時下意識以為這個村子信了邪神，才會以人屍作為祭祀，然而他卻沒有感知到混沌汙染的存在，經過訊問村民，結合狼的解釋，他才知曉原來這種“屍祭”的情況在尼朋也並不少見。
尼朋的死亡文化裡有很重要的一環，叫做“焚淨”，指將屍體焚燒殆盡，他們相信到這一步真靈才能掙脫凡塵的束縛迴歸大天，這個過程有快的，停屍兩三天就焚燒；也有慢的，要放置長達半月、一月之久，還有不做任其自然腐爛的。
快是為了幫助死者逃離腐朽的痛苦，尼朋人對死後的認知是非常獨特的，至少長安從沒見到過與之類似的觀點，人死後的靈魂會依然附著在屍體上，也就是說其身體腐爛的整個過程，尼朋人的靈魂都會感受到，因此尼朋人將之視為死後之莫大恐怖，一些對敵人、罪犯的懲罰手段裡，就有不為其焚屍，而任其曝屍腐爛的方式。
慢是走正常的儀式流程，這種到最後一般都是請專門的神道教士，正法僧侶來為其“尸解”，也就是透過人為手段來加快屍體的腐爛，最後一把火焚淨。
最後是有一些狂熱的信徒因為對信仰的虔誠，會特意要求死後他人不要介入，任由身體自然腐爛，他們認為這一過程的痛苦對信仰來說是不可缺失的，只有感受痛苦，才更能接近大天，才更能在淨土中長久生活，這一派在權貴和民間都不乏有支持者，民間有苦行者，而權貴中最出名的則是六十年前在位的天下人之大妃橘氏，橘氏是個道法雙修的虔誠信徒，二十五歲生育子女後就出家為尼，死前特意要求將自己的屍體放置在平安都城外的十字路口讓來往路人鑑觀九相，以讓世人領悟道法真義，諸行無常，又命畫師作畫記錄。
......
這種對死後的折騰，再結合神道教裡，萬物有靈，山精水怪皆有“神性”的概念，二者一結合，便有了這種“屍祭”的現象。
萬物有靈，其中佼佼者，則比凡人更具靈性，尼朋人的宗教信仰使他們經常將這些異類視為某種神靈的顯化供奉起來。
比如渾身純白的異獸、比如異色鱗片的大魚，這些異類在其他地方本來也無非就是特殊一點的，變異的個體，但在尼朋則有可能被當做某種“神靈”或“神蹟”來崇拜。
狼去偵查後向長安回報，原來那山洞裡居住著一窩魚怪———一種兼具人形和魚類特徵，身材高大的醜陋生物，據說在西方有一種名為“巨魔”的近親。
那山洞地脈通達，不知多深，甚至可能通往地下，而魚怪們在洞穴裡生活，靠捕食魚蟲和菌類生存，人肉對它們來說是一種罕見的“美味”。
它們有一定的靈智，村民用村中死者的屍體來投餵它們，它們也就不會出洞去傷害村民，同時村民也可以進入洞穴中，去採集它們的分泌物，比如體液和糞便，還有洞外罕見的菌類換取錢財。
這些魚怪有時會出洞活動，基本不離開水邊，它們能靠身上的分泌物吸引魚類供自己捕食，
村民將它們視為“河神”，比凡人更高貴的存在，因此，人死後的屍體被這些魚怪吞食，就不算褻屍，反而是一種更便捷、高效的“焚淨”方式。
長安聽時便認為這種人怪共生，必生異常；果然這村子因這種情況，已然形成了一種殘酷的規則：
村民只要到了鬢髮顯白的年紀，就不會再被提供正常的口糧，他們只能去食用一些如發酵剩下的糟糧———那些東西因為氣味對人來說太過濃烈，同時食之有害，哪怕是在饑荒時也少有人會去冒險吃這東西，本質上和吃樹皮草根沒什麼區別。
此外還有各種收集起來的草、果之類，村人將其稱之為“供食”這些東西，對人來說不能算是食物，食之多少有害，只有饑荒年間沒辦法才會去賭，但對魚怪沒什麼用，村民一旦開始食用這些“供食”，就註定活不了多久，運氣好的話當天吃了就一命嗚呼，運氣不好還要折騰一段時間才會死去，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人醃”，到這一階段，據說這些食草果而死的村民身體中會有著各類草果的香味，“河神”食之大悅。
殘酷，愚昧的讓人不知作何言語。
長安還關心一點：這個村子用人屍投餵那些“河神”許久，為何看起來還是這樣貧窮；方才知道，他們簡單就能探清楚的事，那些領主代官們又如何不清楚呢？
在尼朋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就算這個村子的土地裡忽然冒出金礦來，村民們也不可能靠金礦過上富裕的生活。
因為宗教信仰，本地的代官也將那山洞中的魚怪視為“河神”，只是不會親自跑來祭祀，畢竟尼朋崇拜的“神”實在是太多了。
但神是神，人是人，知道村民能夠進入山洞採集資源後，這個村子也因此背上了一筆特別的稅務，魚怪身上分泌的黏液可以拿來鍊金、洞里長出的菌類可以入藥、魚怪排洩的糞便則是極好的肥料，他們每年都得向領地上繳，只有極少部分冒著危險採來的才能私下出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