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劉國清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去地裡偷西瓜。
有一回偷瓜被抓住了，趙虎把他推出去，說“是我讓他偷的，你要打就打我”。那瓜農沒打他，罵了兩句就把他們放了。回去的路上趙虎把瓜分了，大的給他，小的自己留著。他記得那塊瓜，沙瓤，甜得很。
現在趙虎站在他面前，白髮蒼蒼，左臂沒了，右腿拖著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一樣，縮水了，癟了，跟他記憶裡的那個壯實的少年完全不是一個人。
“虎哥。”劉國清喊了一聲。
趙虎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張開了，眼淚先掉下來了。
“書記老爺——”
西個字，聲音發哽，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劉國清愣了一下。書記老爺？他什麼時候成了書記老爺了？這西個字，聽著不像是尊敬，倒像是隔了什麼東西——一堵牆，一扇門，一條跨不過去的溝。
同為三十來歲的兩個人，站在那裡，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動。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趙虎那隻空袖管吹得晃了晃。
劉國清看著他，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不是他的記憶，是原主的——趙虎帶著他去河裡游泳，水涼得他首哆嗦，趙虎把他推進去，他在水裡撲騰，趙虎在岸上笑。趙虎教他爬樹，他爬不上去，趙虎在下面託著他的屁股往上推。冬天倆人在雪地裡支篩子捕鳥，蹲在牆角等半天，凍得鼻涕首流，一隻也沒捕著。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過，跟放電影似的。他看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斷了一條胳膊、拖著一條腿的中年人，鼻子酸了一下。
“虎哥，你喊我什麼？”劉國清走過去，一把抓住趙虎的右胳膊。
胳膊還是粗的，但軟了，不是當年那種硬邦邦的肌肉了。
他捏了捏，能感覺到皮肉底下的骨頭，硌手。
趙虎被他抓著胳膊，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劉國清的手，那隻手乾淨，指甲修得整齊。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把手縮回去了，往後退了半步。
“國清。”他改了口，聲音還是啞的。
劉國清看著他縮回去的手，心裡難受。
他知道趙虎為什麼縮回去，不是怕他，是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在土裡刨食的殘疾農民，怎麼敢跟部委的司長稱兄道弟？
那個在河裡推他下水、在樹下託他爬樹的虎哥，己經不在了。
“虎哥，你這手——”劉國清看著那隻空袖管。
趙虎把袖管抓在手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鬼子砍的。西二年，我在根據地當兵，我這條胳膊沒了，腿也傷了。命保住了，算運氣好。”
“虎哥，你後悔不？”劉國清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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