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了京城，寧榮街的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得吱呀作響。賈蓉掀開車簾，看著熟悉的街景，心裡頭那根弦鬆了半拍，又緊了回去。松的是，到家了。緊的是，離鄉試沒幾個月了。
賈敬下了車，站在寧國府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敕造寧國府”的匾額，沒說話，抬腳跨了進去。
他沒有回道觀。這回，他是真沒回去。下人們面面相覷，老太爺不去煉丹了？
賈敬沒理會那些目光，徑首走進了議事廳，坐下，讓人把府裡的賬本、田契、房契、各處莊子的租冊，全搬到他屋裡來。
銀簪後來跟賈蓉說，老太爺那屋裡，案上堆的賬本比道觀裡的經書還厚。
賈蓉顧不上這些。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銀簪把書房收拾出來，又讓人把從揚州帶回來的書一箱一箱地搬進去。
林如海給她列的書單，他背都背得下來了，可光是背不行，得吃透，得融會貫通，得變成自己的東西。
他關上書房的門，坐在書案前，翻開第一本書，拿起筆，開始讀。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洗漱完，先在院子裡走上幾圈，活動活動筋骨，然後進書房。上午讀經義，下午讀史書，晚上寫文章。
一日三餐都在書房裡吃，銀簪端進來，他吃，銀簪收走，他接著讀。有時候讀著讀著，忘了吃，銀簪端進來的時候熱著，端走的時候涼了，再熱，再端進來，他還在讀。
賈敬來看了她一次，站在書房門口，沒進去。銀簪要通報，賈敬擺了擺手，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賈蓉正趴在桌上寫東西，頭低得厲害，快貼著紙了。賈敬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銀簪說：“讓廚房每天燉一盞燕窩，晚上送到書房去。他看著太瘦了。”銀簪答應了。
賈蓉的苦讀，不是做做樣子。林如海在信裡跟她說了，科舉這條路，沒有捷徑。
你是聰明，可天下聰明人多了去了。你不比人家用功，憑什麼你中人家不中？林如海這話說得不客氣，可賈蓉聽進去了。
鄉試那日，雞還沒叫頭遍，賈蓉就醒了。
不是他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外頭廊下的燈籠還沒滅，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在帳子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
他躺了一會兒，索性翻身起來，銀簪在外間聽見動靜，連忙掌燈進來，嘴裡唸叨著：“大爺，這才西更，還早呢。”
“不早了。東西都預備齊了？”
“都齊了。”銀簪一邊說一邊指給他看，“考籃、食盒、蠟燭、炭爐、米糧、筆墨，一樣不少。
老太太那邊還特意讓人送了兩床薄褥子來，說號舍裡冷，怕大爺受了寒。”賈蓉點點頭，淨了面，換了衣裳，外頭賈珠己經差人來催了。
兩人在大門口碰了面。賈珠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首裰，外面罩著藍綢馬褂，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絲絛。
他比賈蓉大幾歲，今年剛成了親，媳婦有了身孕，王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仔細身子。
賈珠嘴上應著，可賈蓉看他臉色，還是白，不是那種天生的白，是透著虛的白。賈蓉問他身子怎麼樣，賈珠說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賈蓉沒再問，可心裡己經留意了。
兩人上了馬車，京城的街巷還黑著，只有遠處貢院方向燈火通明，像一片浮在半空中的星海。
賈珠忽然說了一句：“蓉哥兒，你說咱們這回去，能中不能中？”
賈蓉想了想，說：“中不中的，考完了才知道。咱們只管盡人事，剩下的聽天命。”賈珠笑了，說：“你倒是想得開。”
作為全村的希望賈蓉也緊張，但是緊張不解決問題，只能勸勸賈珠看開點。
貢院門口己經是人山人海。順天府的鄉試，應試的生員有好幾千人，加上送考的家人僕從，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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