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裡不能有夾層,鞋子必須是薄底,皮衣要去掉裡子,襪子也必須是單層的。
有個考生試圖夾帶,被從袖子裡搜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絹帕,當場被拖了出去,那人哭天喊地,一路嚎著“冤枉”,可是沒有人理他。
前後左右的考生都屏住了呼吸,氣氛更加緊張。
輪到賈蓉了。她脫了外套,解開頭巾,官兵上前,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連鞋底都沒放過。
搜完之後,一個官兵盯著他看了一眼,似乎在疑惑什麼,但他面色鎮定,眼神坦然,那官兵便收回了目光,揮手讓她進去。
進門後領了卷子,各自進了號舍。賈蓉的號舍是“地字第九號”,順天府貢院的號舍以《千字文》編號,一弄一弄的,長長地排過去。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推開那扇矮矮的木門,藉著斜照進去的晨光打量了一番。一平米出頭的空間,三面是磚牆,南面敞著,朝著前一排號舍的後背。
石壁上有一上一下兩道磚縫,架著兩塊松木板。白天上面是桌,下面是凳;晚上把兩塊板子拼在一起,就是床鋪。他彎腰把考籃放進去,東西太多,號舍太小,轉身都費勁。
安置妥當後,他坐下來,把筆墨紙硯擺好,深吸一口氣。
遠處傳來三聲炮響,貢院的大門緩緩合攏,緊接著是“咣噹”一聲,那扇沉甸甸的大門徹底關上了,彷彿把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了外頭。
號舍之間的弄堂裡有人走動著,但大家都不說話。監考官開始分發試題,賈蓉接過那張雪白的紙箋,上面印著斯文端正的館閣體,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他靜默了一瞬,把林如海教他的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考場如戰場,不光是考學問,更是考定力。你定了,文章就定了。你慌了,文章就慌了。”
鄉試共考三場,八月初九為頭場。頭場考論、表、判——《西書》論一篇,《五經》論各一篇,表一道,判五條。
賈蓉先掃了一眼判題。判是判語,考的是對律例的熟悉程度,鄉試的判題一般都是吏律公式、戶律田宅這類政務官的基本功,他提前背過了無數案例,心裡有底。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先把判語立了框架,然後把《西書》論的提綱也搭了出來,一板一眼,有理有據。
八月十二日第二場,第一場試策五道。策論考的是經史時務,考官出的五道題,有講漕運利弊的,有論西北邊防的,還有一道問鹽政改革的。
賈蓉看到這道鹽政題,心裡就有了數。林如海就是管鹽政的,他在揚州住了半年,鹽政上的門道早就摸透了。
他提筆寫道:“鹽者,民生日用之必需,國賦稅之根本。然鹽法之弊,非一日之積。
私梟橫行,官鹽壅滯,其要在緝私不嚴、官商勾結、灶戶困苦三端……”他從灶戶煎鹽的辛苦寫到了私鹽氾濫的危害。
又從官商壟斷的弊端寫到了釐定引岸的方案,洋洋灑灑,引經據典,結合了林如海給他的鹽務檔案和她自己在揚州親眼所見的情形,寫完之後,自己都覺得寫得不錯。
八月十五日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這次考西書題文三篇,第一題用《論語》,第二題用《中庸》,第三題用《孟子》;再加五言八韻排律詩一首。
賈蓉拿到《西書》的題目——第一題“學而時習之”,出自《論語》;第二題“天命之謂性”,出自《中庸》;第三題“天時不如地利”,出自《孟子》。
這套題目他練過無數次,林如海給他改過,賈敬也給他批過。
他腦中己經浮現出成文,手指蘸著硯臺裡的墨汁,一筆一劃地寫。
下午的詩題是“賦得‘秋日懸清光’得‘秋’字”,要求作五言八韻排律一首。
他略一凝神,提筆寫下了首聯“金商肅天地,素魄落城頭”,心中盤算著:八韻十六句,一韻到底,平仄對仗必須工整。
他寫寫停停,反覆推敲,等到最後一個韻腳落定,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三場考完,賈蓉出了號舍,腿都軟了。倒不是他身子弱,是三天兩夜窩在那一米見方的小地方,吃喝拉撒全在裡面,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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