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在床上躺了這些日子，精神漸漸養回來些，只是還不能下地。
這日午後，他歪在引枕上翻了幾頁書，覺得乏了，撂下書閉目養神。
屋裡安安靜靜的，往日這個時候，流蘇該端了參湯進來，翠屏該在簾子外頭做著針線，彩鳶和彩鵲也該在廊下小聲說笑。
可今日，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睜開眼，叫了一聲：“流蘇。”沒人應。又叫了一聲：“翠屏。”還是沒人應。賈珠皺了皺眉，撐著身子坐起來，朝外頭喊了一嗓子：“人呢？”
李紈端著藥碗從外間進來，見他坐起來了，忙把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伸手扶他：
“大爺怎麼起來了？當心又著了風。”賈珠靠著引枕，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李紈，問道：“流蘇她們呢？怎麼一個都不見？”
李紈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端起藥碗，拿勺子攪了攪，送到賈珠嘴邊：
“大爺先把藥喝了，涼了就失效了。”賈珠沒張嘴，看著她，又問了一遍：“我問你，流蘇她們去哪了？”
李紈把藥碗放下，低著頭，半晌沒說話。賈珠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更疑惑了，聲音也緊了起來：“你倒是說話啊。”
李紈抬起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哽咽：
“大爺別問了。先把藥喝了，養好身子要緊。”賈珠急了，聲音也大了些：“你到底把她們怎麼了？”
李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拿帕子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哭出聲來。賈珠見她哭了，火氣消了大半，語氣也緩了下來：“你哭什麼？我又沒說你什麼。”
李紈擦了眼淚，聲音又哽又顫：“大爺，我跟你成婚這麼久，你問問府裡的人，上上下下，誰說過我一句不是？我什麼時候做過那容不得人的事？”
賈珠愣住了。李紈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賈珠，目光裡沒有委屈，沒有埋怨，只有一種叫人說不清的心疼。
“流蘇她們幾個，是太太賞的，也是你的屋裡人。我若是容不得她們，早就容不得了，何必等到今日？”
賈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紈端起藥碗，又放下了，聲音緩了下來，可那緩下來的語氣，比剛才的哽咽更讓人心裡發酸：
“大爺，你病了這些日子，大夫怎麼說的，你比我清楚。勞損過度，元氣大傷，得好好將養一年半載，中間的動靜大了，都可能前功盡棄。
那些丫頭年紀輕輕的，一個比一個水靈，一個比一個不安分。她們往你跟前一站，你的心能靜嗎？你的心靜不下來，身子能養好嗎？”
賈珠低下了頭。
李紈又擦了把眼淚，聲音更低了：“我也是女人，我難道不知道她們心裡想什麼？大爺是主子，她們是奴才，攀上了大爺，這輩子就有了依靠。可大爺的身子骨經不起這樣折騰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太太也是為了你好，怕她們守不住，耽擱了你養病。太太做主，給她們尋了好去處，嫁人的嫁人，贖身的贖身，都比在府裡強。我雖然捨不得，可也攔不住。”
賈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李紈，聲音悶悶的：“她們去了哪裡？”李紈搖搖頭：“太太辦的事，我不好多問。只聽說，都安置妥當了，不會受委屈。”
賈珠靠在引枕上，閉了眼睛，沒再問了。
李紈見他不再追問，端起藥碗，送到他嘴邊：“大爺先把藥喝了。等以後身子大好了，太太說了，再給你挑好的。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樣的，都依你。”
賈珠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接過藥碗，一仰頭，喝乾了。李紈接過空碗，擱在茶几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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