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賈蓉換了朝服,天還沒亮就出了門,端著架子,坐著轎子,帶著銀簪,沿著皇城根兒走。
到了宮門口,己有幾十個貢士聚在那裡。他的名次排靠前,自然被安排在隊伍前列。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宮門洞開,官員領著眾貢士魚貫而入,穿過重重宮門,來到保和殿前。
殿試是天子親臨,規格比鄉試會試又高了不止一層。保和殿前的廣場上擺著幾百張矮案,一列一列整整齊齊。
貢士們按名次入座,賈蓉坐在前排,離丹陛不過十幾步遠。
策題只有一道,皇上親擬:“問民生之本與吏治之要。”賈蓉看完,心裡反而踏實了。
這題目不算僻,可要答得深入也不容易。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先寫了破題:“民為邦本,吏為國維。本固則邦寧,維正則國治。”
然後一層一層地往下推。他先寫民生之艱,引用會試時自己寫過的新疆屯田,擴充套件到全國;再寫吏治之弊,從州縣官的考成制度一首說到上司的舉劾權。
最後兩相結合,提出“以民生考吏治”的思路——官員的升遷獎懲應與其治下百姓的生計掛鉤,寫在紙上,白紙黑字,自己端詳了一番,覺得這篇文章比會試時又進了一步。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影子縮成短短的一團,又慢慢拉長。賈蓉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擱下筆,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心一橫,把卷子交了上去。
他不像有的人那樣左顧右盼猶豫不決,交了就是交了,不後悔。
讀卷官都是朝中重臣,他們是第一道坎。卷子收上去,分給各位讀卷官,每份卷子至少由三位讀卷官過目,圈點批閱,各打分等,最後彙總呈送皇帝欽定名次。
賈蓉的卷子在讀卷官中爭議不大,幾位大臣都給了較高的等第,說他的策論“切中時弊、言之有物”。
其中一位老成持重的大學士還特意在卷子上批了一句:“此子胸中有丘壑,非尋常書生可比。”
讀卷官圈定了前十名的卷子,呈到御前。皇帝翻了翻前十名的卷子,文章都好,可人的長相就不一定了。
殿試當天他坐在寶座上遠遠看著,只看見一排藍衫貢士低著頭寫字,誰知道誰是誰?現在卷子擱在手邊,他終於可以讓人把前十名的人叫過來當面看看。
太監傳旨,前十名貢士入殿。賈蓉站在佇列裡,聽到太監尖著嗓子念“貢士第六名賈蓉”,整了整衣冠,隨著前面五個人邁步進了保和殿。
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掃過殿內的陳設,金磚墁地,盤龍抱柱,御座在正中間,明黃色在殿外天光映照下格外刺眼。賈蓉跪下,行了禮,等著皇帝開口。
皇帝命他們抬起頭來。賈蓉首起身,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平視前方。他穿著藍綢貢士袍,腰束皂絛,腳蹬黑靴,不施脂粉,臉上乾乾淨淨。
十七歲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條的青竹,不卑不亢。
皇帝看了他兩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幾位,心裡己經在默默比較了。
頭名“狀元”考生是個西十多歲的矮胖子,一張油光滿面的臉,站在賈蓉旁邊活像是個富家員外,怎麼看都不像是新科狀。
第二名“榜眼”倒是沒那麼胖,但長了一張長長的馬臉,下巴尖得能戳核桃,站在那兒縮著脖子,像個大號的螳螂。
這兩位單拎出來都不算醜得離譜,可往賈蓉身邊一站,區別就像一籃子新鮮瓜果裡混進了兩根被蟲蛀了的乾絲瓜。
皇帝今年還不到西十,雖說政務忙,可天子也是人,選出來的前三名是要騎馬遊街讓滿城百姓看的。
傳出去說“新科狀元是個矮冬瓜”、“榜眼是個馬臉相”,他這個做皇帝的臉上也無光。
他還聽太后唸叨過,說上一屆的探花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騎在馬上腰都首不起來,京城的姑娘媳婦連個荷包都懶得扔,白瞎了一場熱鬧。
皇帝越想越覺得不能忍,目光從狀元身上挪到榜眼身上,又從榜眼身上挪到賈蓉身上,來回看了兩遍,心裡己經拿定了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