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辦到最後，只差下葬這一哆嗦了。
溫氏以為再怎麼鬧，到了入土的時候，沈珏總不能再攔著。
她拄著柺杖，蹭著腳挪到靈棚，聲音不大，可那股子理首氣壯一點沒減：“為什麼不能葬入祖墳？他們是侯府的長子長孫，不葬祖墳，葬哪兒？”
沈衍歪在一旁，歪著的嘴角往下撇著，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是表態——他也覺得應該葬入祖墳。
沈珏站在靈位前，手裡捏著一炷香，不緊不慢地插進香爐，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轉過身來。
看了溫氏一眼，又看了沈衍一眼，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太太是不是忘了，他們二人皆是橫死。橫死之人葬入祖墳，對後世子孫不利。族裡也不會同意的。”
溫氏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橫死，不得好死，死在馬蹄之下，渾身骨頭斷了不知多少根，連臉都被踩爛了，這不是橫死什麼是橫死？
沈珏不提，她還能騙自己說是意外；沈珏一提，這層窗戶紙就捅破了。
祖墳是葬歷代先人的地方，講的是風水，講的是氣運，橫死之人葬進去，衝撞了祖宗的安寧，妨害後世子孫的前程，這是連鄉下老農都懂的道理。溫氏懂，可她不想認。
“什麼族裡不同意？”溫氏的聲音又尖了起來，可那尖裡頭己經沒了底氣，像被戳了個洞的皮球，嘶嘶往外漏氣。
“祭田都是侯府的，族裡那些人，吃的喝的都是侯府的，他們敢不同意？分明就是你不盡心！”
沈珏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像一潭死水，溫氏一口氣罵完了，自己也覺得沒意思，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沈衍從頭到尾沒說話，可他的眼睛沒閒著，看看溫氏，看看沈珏，看看供桌上那兩尊冷冰冰的靈位，最後落在沈珏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他忽然明白了。
陳氏的嫁妝，八十萬兩銀子，良田萬畝，京城六間鋪面，西套三進的宅子。
他們吞了，佔了一兩年，沈珏一文不剩地全拿回去了。可還有不少東西在老妻和溫如霜手裡。
現在要命的是自己中風，府裡無男丁可用啊，這個只有十歲的孫子代表了侯府。
成了侯府真正的話事人，如果不把東西交出來這兩個死了的就沒法入土為安。
如果把這些僅剩的東西交出去，那就代表著白忙活了，一夜回到解放前。以後吃啥用啥可都要仰人鼻息了。
沈衍看著這個多智近妖的孫子，不止一次心裡罵溫氏鼠目寸光，她是怎麼眼瞎覺得陳氏無用的？
這要是早知道這孩子有這心性，侯府何愁不興盛啊？眼下搞得像仇人一般。
但是現在這事火燒眉毛了沈清彥和沈珪不同。他們死了，要入土，要葬在祖墳裡，哪怕葬在祖墳外圍。
也要受後人的香火孤魂野鬼做不得啊。沈珏手裡攥著的不是銀子，是沈清彥和沈珪能不能入土為安的鑰匙。
沈衍中風後不能說話含混不清，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幾個字：“你們……把陳氏的……東西還回去……難道……要讓清彥和……珪兒……做孤魂野鬼……不成？”
溫氏愣住了。她看著沈衍，又看著沈珏，再看看供桌上那兩尊冷冰冰的靈位，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嘴唇哆嗦著，想罵，想哭，想鬧，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沈珏不看她，也不看沈衍，重新拿起一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香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