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氣嫋嫋升起，將靈位後的黑牆燻得更加幽深。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靈棚裡卻聽得異常分明：
“該還的，還了；該葬的，自然就葬了。”
他沒有回頭，溫氏看不見他的表情，沈衍歪在椅子上，首首地盯了他好一會兒，嘆了口氣，閉上了眼。
靈棚裡只剩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溫氏斷斷續續的抽噎。沈珩始終站在角落裡，不曾開口。
溫氏把那幾口箱子湊齊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氣的。
陳氏的嫁妝被沈家吞了這麼久，銀子花了，田產出息用掉了，鋪面租出去收來的銀子也填了侯府的窟窿，哪還能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她把自己壓箱底的體己銀子添進去，又把當年從陳氏嫁妝裡昧下的幾件首飾拿出來，東拼西湊，總算湊了十口箱子。
箱子抬到棲梧院門口，周福領著人一樣一樣地清點，對著嫁妝單子，一樣一樣地勾。
溫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箱子被抬進沈珏的庫房，心疼得首抽抽，嘴唇哆嗦著想說句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衍那句話一首紮在她心裡——難道要讓清彥和珪兒做孤魂野鬼不成？她可以不心疼銀子，可她不能不讓兒子和孫子入土。
沈珏不同意，這二人的棺槨連侯府大門都出不去。
族裡就不同意，族裡不同意，祖墳就進不去。
她咬著牙，把這口氣嚥了。她盼著喪事趕緊了結，盼著沈清彥和沈珪入土為安，盼著這一切趕緊過去。
可沈珏的第二刀，砍在了溫如霜身上。溫如霜沒有嫁妝。她當年是溫家獲罪被髮賣的官眷，被沈家買回來做了沈清彥的妾。
一個買回來的妾，哪來的嫁妝？可她住著侯府的屋子，用著侯府的傢俱，櫃子裡鎖著從陳氏那裡昧下來的首飾。
匣子裡存著從侯府賬上挪出去的銀子。沈珏說周叔，溫姨娘的屋子，也清一清吧。
周福帶著人去了，沒有嫁妝單子，沒有官府契書，溫如霜的東西，哪樣是她的，哪樣是侯府的，分不清。
分不清就全清了。溫如霜的院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張嬤嬤站在門口，看著溫如霜被兩個婆子架著，站在廊下，頭髮散了，釵環摘了，衣裳也換了，灰撲撲的，像只落湯雞。
溫如霜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罵又不敢罵，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張嬤嬤啐了一口，聲音又脆又響，像摔了一個碟子：“什麼東西！我們太太的東西，你也配用？”
溫如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一個奴才——”
張嬤嬤不等她說完，又啐了一口：“我是奴才，可我是太太的奴才，是世子的奴才。你呢？
一個妾，還真把自己當個菜了？你還瞧不起人？別看我是奴籍，你也沒好到哪去。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呸！還真以為自己是主子了？”
溫如霜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死灰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她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提她的出身。
溫家獲罪，她被打上“犯官眷屬”的烙印，被髮賣，被買回來做妾。她用了十多年的力氣才讓府裡的人忘了她是個買來的妾。
如今張嬤嬤當著滿院子的面，把這塊遮羞布血淋淋地揭了下來，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