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的《枉凝眉》沒急著往上遞。他等了一個月,等到南府周老供奉進宮伺候聖駕的日子,才把譜子託他帶去。
周老供奉在南府當了一輩子差,什麼樣的曲子沒彈過?可《枉凝眉》不一樣。
他在御書房外頭候著的時候,心裡頭還在琢磨那幾句調子,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皇帝批了一上午摺子,正有些乏了,叫了周老供奉進來彈琴解悶。
周老供奉淨了手,調了調絃,指尖一撥,那婉轉的調子便在御書房裡流淌開來。
皇帝靠在龍椅上,起初只是閉目養神,聽著聽著,眉頭微微蹙起,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合著節拍。
聽到“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時,皇帝的眼睛睜開了,目光落在虛空處,說不清在看什麼。
窗外的海棠不知什麼時候落了幾瓣,被風捲到階前,又吹遠了。
曲子終了,滿室寂靜。皇帝沒有像往常那樣評點音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這曲子誰作的?”
周老供奉跪伏在地:“回皇上,是彰德侯府世子沈珏所作。”
“沈珏?”皇帝想了想,在記憶裡翻出了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前年襲爵的孩子?他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沈世子今年十一歲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說了一句:“讓他明日進宮,帶上他的琴。”
周老供奉應了,出了御書房,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在南府伺候幾十年,頭一回見皇上對一個孩子這麼上心。
訊息傳到彰德侯府,周福興奮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沈鈺倒是平靜,放下手裡的書,讓張嬤嬤把他那件月白色的首裰熨平整。
張嬤嬤一邊熨一邊唸叨,說公子的字好,琴也好,皇上見了定然喜歡。沈鈺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沈鈺換了衣裳,帶著琴進了宮。通傳的太監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小太監出來引著他往御書房走。
沈鈺走路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首,目不斜視,衣角被風吹起來,又輕輕落下。
御書房的門半敞著,皇帝正歪在榻上翻一本琴譜,聽見外頭通傳,抬起頭來。
沈鈺跨進門,跪下磕頭,口稱“臣沈珏叩見皇上”。皇帝沒叫起,看了他好幾眼。
十一歲的少年,穿著月白色的首裰,腰束絲絛,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站在那裡像一竿新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皇帝忽然笑了,說了一句“起來吧”。
沈鈺站起來,垂手站在下首。皇帝把手裡的琴譜放下,上下打量他,問他今年多大了。
沈鈺答十一歲。皇帝點了點頭:“你的曲子朕聽了,不像你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
沈鈺低下頭:“臣幼年喪母心中煩悶,做曲子以遣散心中愁絲,當不得皇上謬讚。
皇帝笑了:“你這孩子倒是謙虛。”
皇帝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讓他坐下。沈鈺謝了恩,坐了半個屁股,腰板還是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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