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把“去省城”那句話說出口後，劉家大院裡像是忽然起了一陣看不見的風。
表面上，日子還是原來的日子。
東街綢緞莊照常開門，西市油坊照常開灶，茶行裡客人來來往往，義倉那邊也還按著縣裡的規矩一筆一筆往下記。可實際上，院裡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他們不是要去縣城裡走一趟。
也不是去隔壁鎮上做一筆買賣。
而是要離開清河縣，去省城。
那地方離得遠，局也大，不是說去便去、說回便回的。真走了，眼前這些鋪面、田地、人手、賬本、車馬，便都得先安頓妥當。
第二天天一亮，趙秋月便先把賬房門關上了。
她一身深青色褂子，袖口扎得利落，頭髮也挽得極緊，站在桌邊時，眼裡那點一貫冷淡的光，比平時更多了幾分乾脆。
“既然決定了，就別再拖。”
她把幾本厚賬冊往桌上一擱，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綢緞莊、油坊、茶行、舊糧路、城外那五千畝良田，還有原本劉家的佃戶賬，都得分開理。哪幾樣留在清河縣，哪幾樣折銀帶走，哪幾處讓老掌櫃繼續看著，哪幾個人得跟著去省城，這些都得立刻定。”
張虎站在她對面，看著那一摞摞賬本，心裡也跟著沉了些。
他如今不像最開始那樣，一見賬就頭大。可真到了這種大事上，他還是明白，自己看得懂大概，卻算不到最細。趙秋月在這方面，終究比他強得多。
“你來定。”他說。
趙秋月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來定可以。”她聲音還是冷的，“可你不能什麼都不管。清河縣這邊是你起家的根，根要是斷了，去了省城哪怕一時站住了，回頭也容易被人掏空。”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趙秋月說完，便低頭翻開賬本，一筆一筆開始往外抽。
“綢緞莊可以留，東街位置好，掌櫃也老成，不必動。”
“油坊留半邊，另一半折現。到了省城，現銀比一間鋪子更值錢。”
“茶行先不賣。那地方靠著舊縣衙，來往訊息多，留在清河縣，說不定以後還有用。”
“至於地——”
她說到這裡，手指在賬頁上輕輕一點，眉頭也微微皺起。
“五千畝太多了。你若全抓在手裡，人一走，底下便容易亂。最好先挑最肥的、最靠路的留下，其餘的交給幾個老佃頭共管，年年收租。”
張虎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
外頭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窗紙上映著樹影，屋裡算盤珠子一下一下撥動的聲音清脆利落，像把這座院子裡原本還帶著幾分飄的心思，全都一點點按回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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