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雅男子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在狹小的窯洞裡顯得格外溫和。
“倒也不能全怪他們。你聽聽他們那話——‘當列強的感覺’,說來說去,不過是高興。高興自己的國家,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
“這倒是。”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迴天幕上,“不用挨炸,不用吃炒麵,不用拿著步槍跟敵人的坦克拼命。
還有心思在彈幕裡跟人開玩笑,嘴巴上過過當列強的癮。他們可能理解不了這個詞有多沉,但他們驕傲,是真驕傲。高興,也是真高興。”
他把搪瓷缸子擱回桌上,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透過那片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天幕,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看得出來,後世的孩子們,日子過得不差。能吃飽飯,能穿暖衣,還有閒心在天幕上耍貧嘴,這放在咱們這會兒,想都不敢想。”
儒雅男子也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這就是咱們現在拼了命要換的東西。他們不用再聽別人拍桌子了。有人對他們不客氣,他們能讓對方安靜地坐下來,乖乖聽完。”
中年男子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望著天幕上那些還在源源不斷飄過的彈幕,眼神里既有欣慰,又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
彈幕裡,那些孩子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調侃著——“越南:你們才感受他多久的壓迫感啊,老子被打了幾千年了!”、“我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順便附贈一個微笑表情”。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儒雅男子偏頭看他。他端起搪瓷缸子,輕輕碰了一下對方手裡的那隻,像是在碰杯。
“咱們這代人,把該打的仗都打了。後世的孩子們,就不用再打這種仗了。他們有閒心在天幕上貧嘴,總比咱們當年蹲在戰壕裡吃炒麵強。”
他把搪瓷缸子裡涼了的水一飲而盡,擱下缸子,重新拿起那支鉛筆,目光落回面前那張還未寫完的電報稿上。
“行了。看也看夠了,該幹活了。”
窗外的天幕還亮著,那些呼嘯來去的彈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燕子,在夜空中嘰嘰喳喳地炫耀著他們翅膀底下的風。
窯洞裡,兩個男人各自低下頭,一個繼續改他的電文,一個重新攤開那張畫滿了紅藍箭頭的地圖。
煤油燈的火苗依舊輕輕跳動著,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土牆上,安靜,卻彷彿能撐起整片天空。
防空洞裡,硝煙味兒還沒散盡。
幾個剛從前沿換下來的戰士擠坐在彈藥箱上,棉衣上還帶著彈片劃破的口子,露出裡頭灰白的棉絮。
有人正用刺刀撬開一罐繳獲的午餐肉,有人低著頭往彈夾裡壓子彈,有人靠著洞壁打盹,呼嚕聲混在遠處零星的炮聲裡,時斷時續。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最先停下動作的是那個撬罐頭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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