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裡，天幕上那些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白兔、五大夫、大樂之、下詔書問有沒有魚吃。
嬴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他想說那匹馬叫白兔是因為它跑起來像兔子一樣快，不是因為什麼“起名隨心所欲”。
他想說封那棵樹為五大夫是感念它護駕有功，不是“知恩圖報”這麼輕飄飄的詞。
他想說看海時情不自禁流露的喜色是帝王面對山河的壯懷激烈，不是什麼“像小孩子得到了寶貝”。
可話到嘴邊轉了幾圈，又咽了回去。
因為每一樁都是真的。
那匹馬確實叫白兔。
那棵樹確實被封了五大夫。
他那天確實大樂之。
下詔書問有沒有魚吃，也確實是他乾的。
他重新把嘴閉上，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下方的扶蘇正悄悄抬眼望著他。
扶蘇以前從沒想過，自家父皇會和“可愛”這個詞沾上邊。
可天幕上那樁樁件件擺出來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瞭解父皇。
那個會因為看到大海而喜形於色的年輕人，那個會給愛馬取名叫白兔的少年，那個被雨淋了就給一棵樹封爵的皇帝——這些影子，藏在那張冷硬的面孔後面多少年了？
周圍的大臣們全低著頭，沒人敢往上瞟一眼。
可他們的腦子都在轉。
天幕上說的這些事，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只不過當年陛下橫掃六合的氣勢太盛，把這些細碎的、柔軟的、甚至有些孩子氣的碎片全蓋住了。
現在重新品，怎麼越想越覺得——這跟他們家裡那個得了點心就眉開眼笑、被搶了玩具就板起小臉的幼子，是一個路數。
有人偷偷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龍椅。
陛下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可那張被後世代代相傳的臉，確實怎麼看都好看。
而且天幕上畫的那些畫像，挑的全是最好看的角度，一張醜的都沒有。
想到這裡，有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陛下嘴上不說，心裡怕不是在暗爽。
扶蘇又偷瞄了一眼。
他忽然注意到，父皇雖然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可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又翹了一點點。
極細微，像冰面下極細的裂紋。
不確定，但他決定信了。
嬴政忽然不自覺地動了動肩膀，總覺得底下那些目光像小針似的，一根根紮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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