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愚目光一沉：“兇手不是外人，是能自由出入銀樓、知曉金庫結構、甚至能影響沈萬祺的人。沈萬祺謹慎一生，絕不會在起火時獨自困在金庫，除非——他是被人引誘，或是被人控制。”
他說著，邁步走向三樓殘存的閣樓。
閣樓空間狹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原本是守夜學徒居住。大火過後，床鋪桌椅盡毀，可牆角一處未被燒透的木箱，卻引起了陸大愚的注意。
箱子裡殘存著幾本賬簿，邊角燒焦，但字跡依稀可辨。陸大愚輕輕翻開，一頁頁仔細檢視。賬簿之上，記錄著同豐祥每日進出賬目，黃金、銀錢流水清晰，可越往後翻，越能看出端倪。
近半年來，同豐祥賬目頻頻出現缺口，數額巨大，每次缺口出現，都對應著一個名字——學徒陳阿福。
與陸大愚隨從同名的學徒。
李炳文湊過來看完賬簿，臉色一變：“這陳阿福是誰？”
一旁驚魂未定的銀樓夥計連忙回話：“是……是沈掌櫃半年前收下的關門弟子，人看著機靈勤快，很得掌櫃信任，掌櫃常常讓他幫忙整理賬目、看守庫房。只是……只是火災之後，他就不見了蹤影。”
“不見了？”陸大愚眼神微冷，“事發前，他可有異常舉動？”
夥計想了想，聲音發顫：“前幾日，他總在庫房與金庫附近轉悠，還偷偷打聽下水道走向，夜裡常常獨自外出。掌櫃罵過他幾回，說他心術不正，要趕他走，他當時臉色特別難看。”
線索瞬間清晰。
陸大愚合上賬簿：“陳阿福利用沈萬祺的信任，暗中挪用銀樓黃金週轉投機，結果虧得血本無歸，窟窿填不上，便起了殺心劫金的念頭。他提前鑿刻金庫地面凹槽，連通下水道，備好高溫助燃材料，算準雷雨夜時機，引沈萬祺進入金庫，將其控制殺害，隨即縱火熔金。”
“大火既能焚屍滅跡，又能偽裝成天災，金水流入地下，他事後再悄悄取出，便可坐擁鉅額財富，從此遠走高飛。”
李炳文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好縝密狠毒的心思！我這就下令封鎖碼頭、車站，全城搜捕陳阿福！”
陸大愚卻抬手攔住：“不必。他取金水，必定要去銀樓外下水道入口，此刻應該還在附近。”
眾人立刻按照陸大愚指示，趕往同豐祥後側下水道口。
果然，在一處隱蔽的井蓋旁，一個身著短打、滿臉菸灰的年輕男子，正鬼鬼祟祟用工具撬動井蓋，身旁布袋裡裝著未冷卻完全的金疙瘩。不是陳阿福，還能是誰？
看到巡捕圍上來，陳阿福臉色慘白，當場癱軟在地，手中工具哐當落地。
人贓並獲，無從抵賴。
被押回廢墟前，陳阿福面如死灰，片刻後便崩潰痛哭，全盤招供。
他入店之後，見黃金無數，心生貪念，偷偷挪用金庫黃金去賭場投機，結果一輸再輸，欠下鉅債。眼看沈萬祺要查賬揭發，他走投無路，便策劃了這場熔金劫火案。
雷雨夜，他以核對秘賬為由，誘騙沈萬祺進入金庫，趁其不備，用鈍器將其打暈，隨後佈置助燃劑，點燃大火，封閉金庫，讓沈萬祺在火海中活活燒死。他提前算好溫度與時間，讓黃金熔為金水，順著凹槽流入下水道，自己則趁亂逃出銀樓，準備等火勢熄滅後取出黃金逃離上海。
他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天災之下無人能查，卻沒料到，陸大愚僅憑一根木樑、一點殘渣、幾本殘賬，便戳破了所有偽裝。
真相大白，街坊鄰居唏噓不己。
誰也想不到，一向老實勤快的學徒，竟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同豐祥銀樓毀於一旦，沈掌櫃慘死火海，一輩子積攢的家業，最終化為一場劫火。
李炳文將陳阿福鎖走，等待他的，將是最嚴厲的懲罰。消防隊與工匠開始清理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之間，再也不見昔日銀樓的金碧輝煌。
夕陽落下，晚風捲起灰燼，飄向南京路盡頭。
阿福跟在陸大愚身後，看著一片狼藉的同豐祥，心中滿是寒涼：“先生，黃金本是護身養家之物，可到了貪心人手裡，竟成了索命的禍根。一把大火，燒了銀樓，燒了人命，也燒了所有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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