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文聽得面色鐵青，雙拳緊握，心底滿是震怒。為官辦案多年，他見過無數兇案惡事，可這般草菅人命、聯手遮天的齷齪勾當，依舊讓他怒火翻湧。
“那你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林墨輕聲問道。
“那天夜裡我剛好在後院偏房讀書，聽到前廳動靜不對，連忙躲在了牆角的雜物暗櫃之中。”沈念安眼底滿是痛苦，“我親眼看著爹孃小妹慘死在眼前，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出聲，不敢露面。那些人搜查宅院之時，沒有發現藏在暗櫃裡的我。
他們做完一切揚長而去，連夜掩埋屍首、打點官府，我從暗櫃爬出來之後，整個家己經徹底毀了，親人盡數離世，偌大宅院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年紀太小，無權無勢，沒有銀子，沒有靠山，就算出去報官，也只會被他們再次封口，甚至活不到第二天。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連夜逃離這裡，漂泊在外，苟且偷生。”
這些年，他孤身在外顛沛流離，日夜活在親人慘死的夢魘之中，恨意從未有一刻消散。長大之後，他一心想要回來複仇，查清當年所有真相，為家人討回公道，便悄悄回到了這片熟悉的城隍廟地界，躲進了荒廢無人的自家老宅，從此晝伏夜出，隱居不出。
“我回來之後，一點點打聽當年的舊事，才徹底知曉所有真相。”沈念安目光陰冷，“陳老倌和張老頭，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若不是他們心生歹念、惡意勾結，我的家人根本不會慘死。
而知命堂的周懷安，當年就住在附近，那晚夜裡，他其實隔著院牆，隱約聽到了沈家宅院裡的爭執與哭喊，親眼看到那夥惡人出入宅院。可他生性膽小怕事，又被那些人威逼恐嚇，不敢多說一個字，眼睜睜看著慘案發生，事後也選擇閉口不言，裝作一無所知。
他知曉全部真相，卻袖手旁觀，也算間接害死了我的家人。”
這便是他復仇的全部緣由。
紙人替更，夜夜恐嚇，用市井怪談慢慢折磨兩個作惡者的心神，再輔以陰迷藥粉，最終讓他們驚懼暴斃，償還人命血債。
又用邪符迷神、古鏡擾魂，讓知情不報的周懷安失魂落魄，淪為痴傻，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他不用利刃兇器，不沾首白血腥，借用城隍廟人人畏懼的鬼神傳聞，以最陰柔、最漫長、最痛苦的方式，清算多年前的血海舊賬。
“我知道私刑害人觸犯律法，我也知道這樣報仇終究難逃罪責。”沈念安緩緩抬起頭，眼底一片灰暗，“可十幾年的冤屈，十幾年的夢魘，我實在忍不下去。官府當年置之不理，公道遲遲不來，我只能自己親手去討。”
林墨望著他，語氣沉穩而清明：“你的冤屈世人皆可同情，親人慘死確是人間悲劇。可以惡制惡，以私刑殺人，終究不是正途。
當年作惡的不止死去的二人、失神的卦師，還有幕後那個出手行兇的地頭蛇，還有收受賄賂、掩蓋案情的舊時差役，這些真正的罪魁禍首，至今依舊逍遙法外。
你一味自行復仇，耗損自身，犯下罪責，反而永遠沒法將真正的元兇繩之以法，你的家人，永遠得不到真正的清白公道。”
這番話，字字戳中要害。
沈念安身軀猛地一顫，怔怔愣在原地，眼底的恨意之中，生出一絲茫然。這些年他滿心只有復仇，只想讓所有相關之人付出代價，從未想過這一點。
李炳文當即正色開口：“沈念安，你若願意放下私怨，配合我們查案，坦白所有過往細節，我可以向上稟明，重新徹查當年沈家滅門舊案，追查當年的地頭蛇與貪腐差役，把所有罪人全部揪出來，依法審判，還給你沈家滿門一個真正的公道！”
夜風穿過荒宅，吹散了滿屋陰氣，也吹散了長久以來籠罩在城隍廟街巷之上的詭異陰霾。
沈念安沉默了許久，單薄的身軀緩緩彎下，肩頭顫抖，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痛苦、仇恨，在此刻徹底崩塌，一行清淚緩緩滑落。
“我願意……我全都坦白，只求能讓死去的爹孃小妹，得以安息。”
塵封十幾年的沈家沉冤，終於迎來昭雪的契機。
而城隍廟一連串的紙人詭案、古鏡攝魂怪事，到此真相大白。
但誰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作惡的地頭蛇，如今早己勢力龐大，紮根上海灘深處，想要將其扳倒，前路依舊危機西伏，新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