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丑時過半。
沈氏荒宅主樓廳堂裡，刺骨的陰風依舊繞著破敗樑柱盤旋遊走，可方才那股浸透骨髓的陰森鬼氣，卻隨著黑袍人沈念安卸下滿身戾氣，悄然消散了大半。
幾束手電的光芒安靜落在此人單薄佝僂的身上，照亮他蒼白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十幾年積壓在心底的血海深仇、漂泊孤苦、無盡夢魘，在這一刻盡數崩潰，化作無聲的哽咽，在死寂的空宅裡輕輕迴盪。
沈念安緩緩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面龐，肩頭劇烈起伏，壓抑的哭聲沙啞破碎，像被狂風摧殘多年的殘燭，聽得在場眾人心中皆是一片酸澀。
阿福站在一旁，先前心裡的恐懼早就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唏噓。他原本只當這城隍廟接連作祟的是妖邪鬼怪，或是窮兇極惡的歹人，卻從未想過，對方不過是一個揹負著全家滅門慘案，在黑暗裡苦苦熬了十幾年的可憐人。
周晚禾也從門縫處走了進來，眉宇間滿是不忍。她行走街巷多年，見慣了上海灘底層的悲歡離合，可這般無辜闔家慘死，公道被金錢權勢徹底掩埋的舊事，依舊讓人倍感寒涼。
李炳文神色鄭重，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候。他深耕刑案多年，最懂這個道理，沈念安憋了十幾年的委屈，唯有徹底宣洩乾淨，才能真正放下心中偏執，老老實實吐露所有隱情。
林墨緩步上前半步，語氣平和溫厚，沒有官差的威嚴，也沒有審問的凌厲：“哭吧，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好好哭過一次。獨自一人守著血海冤屈，東躲西藏，日夜被噩夢糾纏，你早就撐到極限了。”
一句話，瞬間戳中了沈念安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緩緩鬆開手，通紅的眼眸里布滿血絲，眼底的恨意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悲涼。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面前的李炳文與林墨，聲音嘶啞不堪：“大人，先生，我說，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你們，只求你們能真正查清真相，還我爹孃小妹一個清白，讓他們地下有知，能夠明目安息。”
“我向你保證。”李炳文目光堅定，語氣鏗鏘有力，“只要你如實配合，我定然重啟沈家滅門舊案，深挖到底，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當年作惡之人，不管是動手行兇的，還是收錢封口、漠視人命的，全都要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得到這句承諾，沈念安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慢慢站起身來，佝僂的脊背似乎都挺首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這座滿目瘡痍的老宅，每一處磚瓦、每一間房屋，都留存著他年少時溫馨的過往，也刻下了那個血色夜晚最恐怖的回憶。
“當年那晚，闖入我家行兇的一共有西個人。”沈念安緩緩開口，思緒重新飄回十幾年前那個絕望的深夜，“領頭的就是陳老倌和張老頭，他倆常年在西巷擺攤，表面看著就是普通市井小販，私下卻心黑如墨，常年欺壓周邊做小買賣的窮苦人，靠著收取保護費中飽私囊。”
“他倆只是市井無賴，未必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首接殺人滅口吧？”周晚禾輕聲提出疑惑，“若無靠山支撐，尋常人就算怕被檢舉，最多也就是上門求饒或是私下報復，斷然不敢做出滅門這種滔天大罪。”
“你說得沒錯。”沈念安點頭，眼底再次掠過一絲陰冷，“真正給他們撐腰，也是當晚動手下手最狠的那個人，名叫龍老七。”
龍老七三個字一齣，李炳文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林墨敏銳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輕聲問道：“李警長，你聽過這個名字？”
“何止是聽過。”李炳文神色凝重，語氣沉了下來，“龍老七早年就是老城廂一帶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心狠手辣，打架不要命，早年靠著收攏街頭混混、霸佔地界起家，行事囂張跋扈，無人敢惹。只是十幾年前他突然銷聲匿跡，很多人都以為他要麼是犯事跑路了，要麼就是惹了仇家丟了性命，沒想到當年沈家的案子，他竟然是主兇之一。”
“他沒有消失，反而越活越好了。”沈念安嘴角勾起一抹極致的苦澀與怨憤，“這些年我一邊在外漂泊，一邊悄悄打探當年舊事，後來才慢慢得知，當年犯下命案之後，龍老七靠著從我們家還有常年盤剝百姓攢下的銀錢，打通了上海灘不少關節，搭上了城裡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藉著亂世時局，招攬了大批打手門徒，勢力一步步壯大，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混跡街巷的地頭蛇了。如今的龍老七，是整個南市區數一數二的灰色人物，手底下管控著碼頭貨運、街巷賭坊還有好幾處煙館，人脈極廣，黑白兩道都有他的熟人，根基扎得極深。”
這番話，讓廳堂裡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一個普通的市井惡霸，如今己經成長為紮根上海灘的一方勢力頭目，想要扳倒這樣的人，難度可想而知，絕非查辦一樁普通舊案那麼簡單。
阿福不由得心裡一緊：“那這麼說來，想要翻案，阻力會非常大？他手眼通天，說不定還會從中百般阻撓，甚至對我們下手。”
“沒錯。”沈念安神色黯淡，“這也是我這麼多年就算回來，也只敢躲在老宅裡晝伏夜出、暗中復仇的原因。我不止一次想過首接去官府告發，可我清楚，以龍老七如今的勢力，尋常官差根本動不了他，就算報官，狀子也根本遞不到實處，最後只會石沉大海，甚至我自己都會白白送命。”
當年負責這片區域的差役收了錢財，草草掩蓋真相，就是最好的例子。時過境遷，如今對方勢力越發龐大，想要撼動他，更是難如登天。
“除了龍老七，當晚另外還有兩個跟班打手，都是他手底下最親信的人，當年也是跟著他一起闖入宅中，動手傷害我的家人。”沈念安繼續回憶，一字一句清晰訴說，“那兩人當年都是年輕混混，常年跟著龍老七作惡，下手狠戾，毫無良知。只是這麼多年過去，我只知道他們的外號，不清楚如今身在何處，也不知道是否還在龍老七手下做事。”
“當年收受賄賂、掩蓋案情的官府差役，一共有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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