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公安局辦公大樓的午夜，並沒有預想中的寂靜。清繳行動後的文書工作排山倒海，走廊裡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偶爾能聽到遠處審訊區傳來的鐵門撞擊聲。
林浩推開副隊長辦公室的門，一股冷冽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菸草味撲面而來。趙剛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張技術科剛送來的訊號分析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浩子，技術科那邊複核過了。”趙剛把圖紙往桌上一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抓捕當晚那條‘棄車保帥’的簡訊，傳送座標確實就在這棟樓裡。誤差不超過五十米，正好覆蓋了局領導那一層辦公區。”
林浩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雨己經徹底停了，但夜色依舊厚重得化不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印有“K”字的打火機，金屬蓋在指尖翻轉，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你想說什麼？”林浩看著窗外的霓虹，語氣平靜。
“我想說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趙剛站起身，指著天花板，“康建國這些年一首在咱們面前演戲！他給咱們發獎章，誇你是驕傲，背地裡卻給陳猛發滅口令！這己經不是內鬼的問題了，這是咱們的帥帳裡坐著個叛徒！”
“這種話，在這一間屋裡說說就行了。”林浩轉過頭，目光深邃，“證據呢？虛擬號碼、中轉基站，除了這個大概的座標，你拿什麼去控告一個副廳級的局長？”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把線掐斷？”趙剛氣得在屋裡打轉，“陳猛現在的審訊許可權被他死死攥在手裡，預審科全是他的嫡系。我今天下午去醫院想看一眼陳猛，還沒進走廊就被那幫治安大隊的給攔回來了。他們說，這是康局的特別指示，為了保障嫌疑人的‘醫療安全’。”
“他怕了。”林浩輕聲說。
“他怕什麼？”趙剛冷哼一聲，“他現在穩坐釣魚臺，只要陳猛閉嘴，他就是臨江的英雄，是大義滅親、整肅治安的功臣！”
“他怕我真的查到那串警號背後的東西。”林浩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趙剛拍得皺皺巴巴的圖紙，仔細地看了一眼那個紅圈，“陳猛這棵樹雖然倒了，但他在臨江盤踞了二十年，根系早就不止在城南。康建國之所以急著讓陳猛‘自行了斷’，是因為陳猛手裡一定還攥著能讓他粉身碎骨的底牌。”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趙剛盯著林浩，“總不能一首這麼耗著吧？”
“去見見他。”林浩拉開抽屜，將父親那本筆記本小心地放進內兜，整理了一下領花，重新戴上警帽。
“現在？”趙剛愣住了，“這都十二點了，他還沒走？”
“他在等我。”林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剛才讓秘書送了三份案卷過來，全是陳猛手下那些小嘍囉的清繳報告，催我今晚必須簽完。他想看我有沒有在這些瑣碎的檔案裡發現他留下的‘漏洞’，更想看我現在的態度。”
“我陪你去。”趙剛正色道。
“不用。你留在二中隊，把那晚參與行動的兄弟名單再過一遍。我要絕對確定，咱們的人裡沒有被‘清道夫’滲透的釘子。”林浩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趙剛一眼，“如果半小時後我沒下來，你就給張衛國打電話，告訴他，長青路的火，該燒到明面上了。”
“你小心點。”趙剛重重地點了點頭。
臨江市公安局辦公樓的頂層，靜得落針可聞。
林浩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皮靴的聲音被完全吸收。走廊盡頭的局長辦公室，門上的玻璃透出一抹昏黃且壓抑的光。
林浩沒有急著推門，他站在陰影裡，透過那層磨砂玻璃的縫隙向內看去。
辦公室裡，康建國正背對著門口站著。他手裡握著電話，另一隻手叉著腰，原本和藹的脊背此時顯得有些僵硬。
“……我知道風險。陳猛那個蠢貨留了備份，但我己經處理乾淨了。”康建國低沉的聲音穿過房門，顯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森冷的決絕，“那小子還在查，他比林建設更難纏。‘清道夫’那邊讓他先別動，現在殺人只會把火引到省廳去。對，按原計劃辦，讓他先去京城學習一段時間。”
林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他感受著胸口處父親筆記本的溫度，那種跨越二十年的血仇在血管裡瘋狂奔湧。
黑龍幫只是皮肉傷。這道傷口揭開後，露出的不是腐爛的肉，而是這根爛透了的、深埋在骨頭裡的毒瘤。
康建國結束通話了電話，緩緩轉過身，揉了揉太陽穴。他坐回那張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拉開抽屜，盯著裡面的一張舊照片出神。
林浩深吸一口氣，調整了呼吸，臉上原本冷硬的線條瞬間鬆弛下來。他抬手，在門上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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