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跑到門洞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建築內部空空蕩蕩的，只有那個石臺在中心的位置，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投出一個長長的影子。腳步聲也停了，在他開始跑的時候就停了。
他沒有停下來，首接衝出了門洞，跑到了石板地面上。他跑向下降點，跑向那根還掛在坑壁上的主繩。他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老周！小張！拉我上去！快！”
對講機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老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沈工——什麼——發生——”
“別問了！快拉！”
他把下降器從主繩上解開，把上升器扣上去。上升器是機械式的，不需要電力，只要繩子不斷，就能把他拉上去。他扣好安全帶，對著對講機喊：“好了！拉！”
繩子開始往上收，把他吊離了地面。他升到十米高的時候，往下看了一眼。
石板地面上，有三個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另一邊，被頭燈的光拉得很長。這三個影子在他正下方，沒有光源，沒有實體，就是三個黑色的、人形的影子，站在石板地面上，仰著頭，看著他。影子的輪廓很清晰，能看出是三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箇中等身材的。它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目送他離開。
沈默閉上了眼睛。他把頭燈關掉，讓自己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他不想看，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不想思考。他現在只想上去，只想回到地面上，只想——只想忘記剛才看到的一切。
但他知道，他不會忘記。就像他不會忘記七歲那年看到的那個影子一樣。
七歲。夏天的傍晚。他在老家的院子裡玩，一個人。太陽剛下山，天還沒有全黑，西邊的天空還有一抹紅色。他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得很認真，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變化。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在他身後，被最後一抹夕陽拉得很長。他看到的影子在他前面，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從地面上“站”起來的。就像地面上有一層黑色的水，有什麼東西從水裡浮出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二維變成了三維。
影子站起來了。人形的，但比七歲的沈默高很多，大概有一個成年人的高度。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就是一個純黑色的、人形的剪影。它站在院子裡，面對著沈默，一動不動。
沈默沒有害怕。七歲的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只是好奇，好奇這個影子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它是立體的，為什麼它沒有顏色。
影子開始向他走來。一步，兩步，三步。走了三步，然後停住了。它站在離沈默大概兩米遠的地方，低下頭——如果它真的有頭的話——像是在看著沈默。
然後影子開始縮小。不是走遠了的那種縮小，是——塌縮，像一塊海綿被擠壓，從三維變成二維，從立體的變成平面的，從人形變成一團黑色的、不規則的形狀，然後滲進了地面裡，消失了。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秒鐘。
沈默站在那裡，看著影子消失的地面，愣了很久。然後他跑進屋裡，跟媽媽說：“媽，外面有個影子。”
媽媽在做飯，頭也沒回：“什麼影子？”
“一個影子，從地上站起來的，朝我走了三步。”
媽媽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看著他。她看了他很久，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我真的看到了。”
“那是你自己的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在那邊。”
媽媽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繼續做飯，嘴裡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淨說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