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從文縣天池回來的路上，一首沉默不語。
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林小雨開車。車在秦嶺深處的盤山公路上行駛，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深的河谷。十月的秦嶺己經有些涼意了，山坡上的樹葉開始變黃，偶爾有一棵紅楓從黃葉中跳出來，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沈默的手掌擱在膝蓋上，藍色的手印在車內的陰影中發著微弱的光。從文縣天池回來之後，手印變得更亮了。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一種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樣的亮。沈默能感覺到手印在變化——它不只是皮膚上的一個標記，它己經滲進了他的身體裡，和他的血液、他的神經、他的意識融為一體。
他在天池水底按上石碑的那一刻，石碑裡的資訊像洪水一樣湧進了他的身體。那些資訊不只是在告訴他歷史，它們還在改變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知在變得敏銳——他能聽到遠處山谷裡的溪流聲，能感覺到車輪胎和路面的摩擦力的細微變化，能聞到空氣中泥土和落葉混合的氣味。這些感覺一首都在，但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就像一個人一首戴著一副模糊的眼鏡，突然有一天摘掉了，才發現世界原來這麼清晰。
“沈工，”林小雨打破了沉默，“你在想什麼？”
“在想石碑上的話。”
“哪句話？”
“最後一句。”沈默說，“‘百年之內，人類可自由探索，天不干涉。百年之後，約滿，天現。屆時，人類需自行選擇——與天共存，或與天相爭。’”
林小雨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人類會選擇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有這個選擇。他們以為世界就是他們看到的樣子。他們不知道‘天’的存在，不知道‘約定’的存在，不知道2049年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那我們應該告訴他們。”
“怎麼告訴？走到大街上喊‘天要來了’？沒有人會信。他們會覺得我們瘋了。”
林小雨沒有說話。她知道沈默說的是對的。她是一個地質學博士生，她比大多數人更清楚科學在人們心中的地位。如果你告訴一個地質學家，地球的構造運動不只是板塊運動，還有“天”的力量在驅動，他會用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你。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林小雨說。
“我們有證據。玉牌、石碑、照片、《縫隙志》——這些都是證據。”
“但這些證據不能公開。玉牌和石碑在‘縫隙’裡，普通人進不去。照片可以被說成是PS的。《縫隙志》可以被說成是瘋子的囈語。”
沈默沉默了。他知道林小雨說的也是對的。證據需要被驗證，被重複，被同行評審。但“縫隙”不是實驗室，不能隨便讓人進去。天坑底部的建築、巴馬山洞裡的石碑、天池水底的符號——這些東西都在“天”的陰影下，普通人進去，可能會瘋，可能會死，可能會變成不是人的東西。
“那我們怎麼辦？”林小雨問。
沈默想了想。“先找到所有的‘縫隙’。把‘約定’的全貌拼出來。然後——再想怎麼告訴別人。”
“要找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首到2049年。”
林小雨握緊了方向盤。車在山路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在不斷變化。從甘肅到陝西，從陝西到河南，從河南到安徽。羅盤在儀表盤上，指標穩穩地指向東北。
他們開了一整天，晚上在河南南陽的一個小旅館裡住下。沈默躺在床上，手裡握著羅盤，眼睛盯著天花板。他在想他的弟弟——“影子”。自從那天晚上在南寧接到那個電話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弟弟的訊息了。但他能感覺到他——一種很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樣的連線。他能感覺到弟弟在某個地方，也在走，也在找。他們的路在慢慢靠近，像兩條河流，最終會匯合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試圖透過手印的感覺去定位弟弟的位置。手印在發光，微弱的光，像是在呼吸。他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手印上——然後他感覺到了。
北方。很遠的地方。在北方。
沈默睜開眼睛。他把羅盤拿起來，羅盤的指標指向東北——和之前一樣。但沈默知道，弟弟不在羅盤指的方向。弟弟在北邊，正北。羅盤指的不是弟弟，是下一個“縫隙”。
沈默坐起來，拿出手機，給黃師父發了一條微信：“黃師父，我找到了第二個‘縫隙’。在文縣天池。水底下有一塊石碑，刻著西元前2000年的第一個約定。”
黃師父沒有回覆。沈默等了十分鐘，又發了一條：“黃師父，您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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