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自己也愣住了。
她剛才不是故意的。就是聽見老師說“好在哪裡”，腦子裡自動就冒出來這段話。當年她和趙明誠在青州歸來堂，閒來無事品評前人詩詞，這段話她說過不下十遍。說到後來，趙明誠都會背了，每次她一說“春風又綠江南岸”，他就接“綠字有情，江南有魂”，然後兩個人相視而笑。
可現在呢？
趙明誠在哪？
她在哪？
“李照……”周老師走過來，聲音都有點抖，“這段話，你在哪看到的？”
李照抬起頭，看著周老師那張年輕的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這是我隨口說的？說我當年和丈夫品評詩詞時說的？說我現在應該己經死了八百多年了？
“我……我忘了。”她低下頭，“可能就是哪本書上看到的。”
“什麼書？你還記得嗎？”周老師眼睛都亮了，“這話說得太好了，比很多教參都深刻。你要是記得書名，老師也想看看。”
李照搖頭。
“那……你能不能再多說點？就這句詩，你還知道什麼？”
全班同學都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這貨是誰”的震驚。
李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她想起那年秋天，和趙明誠在歸來堂。兩人剛收集到一塊珍貴的碑帖，開心得像孩子。她泡了茶，他研了墨，兩人對著碑帖評頭論足，從午後一首說到天黑。
“清照，”他忽然叫她，“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笑了：“是因為我會寫詞，還是因為我會幫你找碑帖？”
“都是。”他也笑，“還因為你懂我。這世上懂我的人，只有你一個。”
後來呢？
後來金兵來了，他死了，她逃了。
“李照？”周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李照站起來，看著黑板上的“綠”字，一字一句說：
“綠字之妙，不在綠而在染。春風過處，萬物復甦，本是無形的，但一個‘綠’字，把無形的風變成了有形的筆，把江南染成了春天。所以此字一齣，整首詩活了。前文‘一水間’‘數重山’都是鋪墊，都是為了最後這一‘綠’字。而這一‘綠’字，又都是為了最後那句‘明月何時照我還’。因為春風吹綠了江南，所以更想回家。所謂詩眼，就是整首詩的靈魂，沒有它，詩就散了。”
說完，她坐下。
教室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周老師帶頭鼓掌。
“好！說得太好了！”周老師激動得臉都紅了，“李照同學，你這閱讀理解能力，己經到初中水平了！不，高中！這段話，老師記下來，以後講這首詩就用你這個版本！”
李照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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