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了擦眼淚。“我就是覺得，太幸運了。”
“不是幸運。”他說。
“那是什麼？”
“是你應得的。”
她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應得的。上輩子沒得到的，這輩子都得到了。不是運氣，是她應得的。
那天晚上，李照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月光很好。她想起前世，想起那個在宋朝漂泊的女人，想起她一輩子無兒無女，老病孤窮。
她拿起筆，寫了一篇古文。寫給自己，也寫給那個叫李清照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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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秋九月既望記》
乙巳年秋，九月既望。予時年三十有一，身懷六甲，坐於京師寓所之南窗。日暮，風起，銀杏葉落滿階。予撫腹而坐，忽憶前身，百感交集，遂執筆記之。
予前世為李清照，濟南人。少時工詩善詞，名動京師。嫁趙明誠，夫妻唱和，收藏金石，自謂天作之合。
然靖康之變，金人南下，倉皇南渡。明誠病逝，藏書盡失，孑然一身，漂泊江湖。
晚年再嫁，又訟而離。無子無女，老病孤窮。臨終之時，身邊無一人。所遺者，不過幾卷詞稿而己。
予常想：若予有子女，當如何？
當教其讀書識字，當教其吟詩作詞。當於春日攜其踏青，夏日共其納涼，秋日同其賞月，冬日為其添衣。當與其病時徹夜不眠，與其哭時柔聲安慰。當與其成婚時，親手為其梳頭。當與其遠行時，倚門相望。
然予終無一子一女。此乃予一生之大憾也。
今生為李照，生於杭州。父母疼愛，師長器重。少時讀書，長而嫁人。
夫婿林硯，不善言辭而心存溫厚。予懷胎數月，吐不能食，腿腫不能行。然硯日日早起熬粥，夜夜相伴讀文。
產檢之時，排隊掛號，從不令予操心。予吐則遞水，予哭則遞巾。一句怨言也無。
予常於夜深時撫腹自問：此子生，當如何？當教其讀詩，教其寫字。當帶其看花，帶其聽雨。當其哭，予當抱之。當其笑，予當笑之。當其病，予當不眠。當其遠行，予當思念。
此皆前世所不能之事也。
予前世寫詞，寫愁，寫苦，寫“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寫“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那時節，予只有詞。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家。詞是予唯一的寄託。
而今生，予有硯，有腹中之子，有北京小屋，有萬家燈火中屬於予的一盞。予仍然寫詞，但不再只寫愁。
予寫“不求同富貴，只願共平安”，寫“雪落燕園靜，燈照故人歸”。寫的是人間煙火，是柴米油鹽，是尋常日子裡的暖。因為擁有了這些，所以能寫這些。
予常想：若前世的予知道今生會如此，當如何？當會笑吧。當會說一句：原來我苦了一輩子，是為了讓那個叫李照的人甜一輩子。
予替她活了。替她讀書，替她嫁人，替她生兒育女，替她把沒活出來的那部分活出來。她受的苦，予替她甜回來了。她沒寫的詞，予替她寫下去了。她沒有的孩子，予替她生了。
予撫腹而坐。腹中之子踢了予一下。予笑了。
明誠，你看到了嗎？我有孩子了。我會教他讀李清照的詞，告訴他，這是一個很苦很苦的女人寫的。但她很厲害。她寫了一輩子，把自己寫進了歷史。而予，替她活了一輩子，把自己活成了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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