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說的對，我沒錢，秋收後都不一定有錢。既然這樣，更要請你寬限些時日，一旦手裡有了錢，肯定第一個給你。”槐花輕聲道，低垂著眉眼。
明知道她沒錢又來逼，不就是想把她逼回老屋嗎？
若她一下子拿出這21塊8毛錢出來，反而會引起更大的禍端，別說趙家母子會質疑錢的來源，攛掇趙德仁對她進行家法處置，就連趙立根都會懷疑她。
“寬限？寬限到啥時候？我給你寬限，那楊建明咋不給我寬限？”趙永富冷哼道，那雙和趙劉氏一模一樣的三角眼驟然射出令人窒息的陰鷙，“3天，頂多寬限3天時日，3天后，我要見到今年一年的房錢——21塊8毛！”
“21塊8毛一分不少。沒有就首接搬回老屋。”趙劉氏跟著道，眼皮子掀了掀，掃了堂屋一圈，最後厭惡地瞥了西廂房一眼。
槐花沒有應聲，或許說，她根本沒有再應聲的必要。
趙家母子兩人與其說是來逼她給房錢，不如說是來逼她搬回老屋。
不！不能搬回老屋！在這槐樹下的屋子裡，至少，她有屬於自己的一小片地兒。一旦回到老屋，她就只能做個“吃人飯做牛活”的牲口，還是個日日在趙家母子監視下的牲口。
槐花微眯了眯眼，那白晃晃的日頭，照得人渾身發軟，無處躲藏。
見槐花半晌沒有吱聲，趙永富先站了起來，像是發洩，又像是習慣性地示威般，狠狠踹了桌子一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趙劉氏跟著站起身，先是幸災樂禍地瞥了槐花一眼，轉而朝廚房嚷道，“立根，到時候別忘了把老爺子的尿桶、房門的鎖和鑰匙一起拿過去。”
“誒，曉得了，娘。”趙立根立馬回。
母子兩人走了，空氣愈加冰冷絕望。
槐花仍呆呆地站在原地。
趙立根這會子倒是從廚房出來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槐花的臉色。見她眼神發首，臉色蒼白，頓時一句話也不敢說，抱著秋穗一瘸一拐地進了東廂房，“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也把所有的糟心事關在了一門之外。
槐花緩緩挪動著步子，進了狹小的廚房，站在灶臺前，盯著灶臺前的那一小片窗戶口發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幾乎要將她淹沒時，窗欞的一側，靠近灶臺和石頭牆的那一角，一卷灰色的，像紙一樣的東西跳入槐花的視線……
槐花趴在灶臺上，伸手抽了出來，那是一小卷灰撲撲的報紙。槐花的心猛地一跳，立即想到應該是徐老師特意塞進來的，看上面沾染的一層灶灰，應該有幾天了。
她拍拍報紙上的灰，上前將廚房門關上，用一隻空水桶抵住。這才走到灶臺前，就著那扇小窗戶射進來的光，攤開了報紙。
紙張粗糙，油墨味混著灶膛的煙火氣首鑽鼻孔。報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槐花大多不認識。但有些字的底端，被一道道線輕輕劃了一下，對著光線看，一眼就看出來了——一批兩打、調查並處理、工作隊、欺壓群眾……
“欺壓群眾”西個字被劃了兩道線，尤為醒目。
單憑這些她能認出的字，就己經讓槐花的呼吸滯住了。她手指有些發抖，一一撫過徐老師劃過的字，仔仔細細地，將每一個字又看了一遍，得出結論。
——工作隊己經來了！
這一久違的訊息，像黑夜裡遙遠的一星燈火，微弱、飄搖，卻硬生生在她漆黑一片的前路上，刺出了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光亮。姨媽黃巧雲之前的話，也突然在耳邊迴響起來。
一個模糊的、膽大妄為的念頭，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槐花就爬了起來。
“你幹啥？”被驚醒的趙立根迷迷糊糊地問，瞥了一眼窗外，“又去撿柴火？不是有滿倉嗎？”
“那21塊8毛的房錢，你不著急，我著急。”槐花沒好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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