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明把紙放下,又拿起筆,在最後寫了一段:
“我深知自己的行為給國家造成了損失,給供銷社抹了黑,給組織添了麻煩。我願意退賠全部贓款,但目前家中積蓄有限,無力一次性還清。
我懇請組織允許我分期退賠,坐牢也好,勞改也好,出來以後,我砸鍋賣鐵也要還上。懇請組織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從輕處理,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初犯?他不是初犯。五年了,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哪來的“初犯”?可他還是寫了。寫了總比不寫好。
老丈人說了,主動交代,積極配合,退賠到位,組織上會考慮從輕。
從輕……是從多輕?五年?三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筆錢他還不了。還不了,就得坐牢。坐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把老家牽扯進來。侄子們還小,日子剛過起來,不能因為他,把一家人都毀了。
楊建明把寫滿了字的紙摺好,塞進信封裡。信封上寫了幾個字:“李保國組長收”。
他把信封擱在桌上,靠著椅背,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煤油燈又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眼看就要滅了。他沒有去撥,就那麼坐著,看著那點火光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矮下去。
漸漸地,腦子裡浮現出槐花那張臘黃的臉。
還好,還好販賣古董一事沒有被揪出來。
只要販賣古董一事沒有被揪出來,其它沒有憑證的交易就都是安全的,同樣挖不出來。
槐花這小媳婦,終究還是懂分寸的,沒有令他失望。
也不枉他當初多給了她10塊錢。
“建明。”
聲音從門口傳來,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楊建明轉過頭,看見媳婦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棉襖,頭髮散著,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你還沒睡?”他問。
“睡不著。”她走過來,在桌邊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媳婦,”楊建明開口,聲音很低,“我對不起你。”
蔡淑珍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坐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要是進去了,”他接著道,“你帶著孩子,去找爹。爹會幫你的。”
“你別說這種話……”聲音發顫。
“我不是說這種話,”楊建明打斷她,“我是跟你說實話。爹在那個位置,又在鎮上這麼多年。我不在,你們母子三人……也只能指望他了。”
她沒接話,只是哭。
他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他伸手,想拉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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