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他抵達“鏽蝕搖籃”邊緣。夜晚的工業廢墟更加陰森,只有零星的、可能是非法居住者或活動者點起的微弱火光。他憑藉記憶,摸向一個他曾聽說過的、位於巨大裂解罐底部的“雜物集市”。那裡是拾荒者、小偷和底層走私者交換贓物和情報的灰色地帶。
集市規模很小,只有十幾個人影在昏黃的應急燈或自發電燈光下,守著面前攤開的破布,上面擺放著各種來路不明的零件、工具、小型電子裝置、甚至一些受管制的化學品。交易靜默而迅速,眼神交錯間便完成。
林燼的目光快速掃過。他需要的東西這裡不一定有,但他看到了幾個可能的目標:一套老式但保養尚可的軍用微光夜視儀(比他現有的好)、幾個不同型號的訊號干擾器(覆蓋頻率未知)、一把高頻振動切割刀(可用來對付不太厚的金屬或複合材質)、以及一捆看起來質量不錯的靜力繩。
他走到賣切割刀和繩子的攤主面前。攤主是個獨臂老頭,眼神渾濁,但打量林燼的目光卻帶著精明的估量。
“切割刀,繩子。怎麼換?”林燼壓低聲音。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又指了指林燼手腕上那塊老舊的、但材質尚可的軍用款電子錶。“表,加……你身上那點止痛藥。”
林燼的止痛藥所剩無幾,是他急需的。但他沒有猶豫,摘下表,連同剩下的半板止痛藥,放在攤主的破布上。老頭檢查了一下表和藥,點點頭,將切割刀(帶充電基座)和那捆繩子推給他。
接著,他走到賣訊號干擾器的攤位。攤主是個年輕人,正在擺弄一個破舊的遊戲機。林燼看中了一個巴掌大、標著“寬頻段脈衝干擾(實驗型)”的黑色盒子,沒有品牌,看起來很粗糙,但勝在覆蓋頻率可能很廣。
“這個,怎麼換?”林燼問。
年輕人頭也不抬:“新型神經舒緩劑,或者能搞到‘樂園’體驗記憶的渠道。”
這兩樣林燼都沒有。他想了想,從懷中摸出那枚從T-7身上拿到的許可權卡(T-1的卡他留著有用)。“靈境科技外圍三級許可權卡,未登出。能進一些低級別區域和呼叫部分後勤資料庫。”
年輕人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興趣。他接過卡片,用一個簡陋的讀卡器插了一下,螢幕上滾過一些編碼資訊。“有點意思……但不夠。這玩意兒風險大,用處有限。加點兒別的。”
林燼身上實在沒什麼值錢東西了。他摸到了那瓶“火星酒”的填充液(大瓶),還剩下大半瓶。他拿出來。“仿火星陳釀,高仿,六七成真。夠勁。”
年輕人拿過去,擰開聞了聞,眼睛眯了眯,舔了舔嘴唇。“……成交。”
林燼拿起干擾器,迅速離開。微光夜視儀他買不起了,而且他現有的也能湊合。他又用身上最後一點零錢,從一個賣雜貨的老婦人那裡,換了幾塊高能量巧克力棒和一小瓶淨水藥片。
裝備勉強補充了一點。他不敢久留,迅速離開“雜物集市”,在廢墟中找了個隱蔽角落,檢查新到手的工具。切割刀電量還有一半,干擾器需要充電,他暫時無法測試。繩子沒問題。
他將東西收好,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三十五分。必須返回鐵皮屋取干擾裝置,然後趕在十點前離開這片區域。
他再次踏上回程,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後背的麻木下都藏著隱約的刺痛。疲憊感如影隨形。但他腦中反覆過著潛入的步驟,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的意外和應對方案。恐懼被壓到意識最底層,只剩下冰冷的專注。
當他接近棚戶區邊緣時,忽然,一陣極其輕微、但絕非自然或生活噪音的“嗡”聲,從頭頂極高處掠過。
他猛地抬頭,只見夜空中,一個不起眼的、沒有任何航行燈的黑色碟形物體,正以恆定的低速,無聲地滑過雲層間隙,下方似乎有微弱的掃描光束一閃即逝。
無人機。高空偵察型。不是民用,也不是普通警用。
是“清潔工”的?還是靈境科技自己的?
它們開始擴大搜索範圍了。甚至可能己經採用了更先進的廣域生物特徵或神經訊號殘留掃描技術。陳先生的干擾裝置,能遮蔽五十米內的常規掃描,但對這種高空、大範圍的精確定位,效果難料。
林燼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鐵皮屋。他衝進去,一把抓起那個黑色金屬箱,檢查了一下,裝置仍在工作。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關門,立刻朝著與無人機飛行方向相反、遠離“鏽蝕搖籃”和第七中心的西南方向離開。
他必須在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佈下天羅地網之前,儘可能遠離,然後繞一個大圈,前往第七中心所在的東北方向。那將是一段漫長而危險的旅程,而他必須在明天某個時間點前抵達並開始行動——妹妹留下的資訊提到,檔案庫的安防系統每週會有一次短暫的、用於資料備份和校驗的“邏輯靜默期”,持續時間約二十三分鐘,發生在凌晨三點西十七分。那是潛入和行動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視窗。
時間,從未如此緊迫。體力,從未如此匱乏。希望,從未如此渺茫。
但他不能停。灰燼之中,唯有向前。
夜色漸深,城市的光汙染在遠天映出病態的紅暈。林燼背對著那片紅光,拖著傷痛疲憊的身軀,走入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手腕上,那枚“幽靈”標識依舊在規律脈動,像一顆倒計時的、冰冷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