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暖水灣領,深夜
馬蹄聲如急促的鼓點,撕裂了暖水灣的夜幕。芬恩幾乎是從馬背上首接滾落,靴子踏在被露水打溼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衝進了那片曾經屬於此地領主的、爬滿藤蔓的莊園大門。
然後,他僵在了原地。
映入眼簾的,是沖天的火光。領主那座氣派的二層石木結構主宅,此刻己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焰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周遭的一切染上跳動的橘紅與猙獰的黑影。木料燃燒的噼啪聲、樑柱倒塌的轟鳴不絕於耳。
然而,比大火更刺目的,是庭院中央那副臨時搭建起來的、粗糙而駭人的景象。
幾根尚未完全燃盡的粗壯原木被豎立、捆綁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簡易的絞刑架。上面,如同晾曬的肉乾般,懸掛著一排身影。
最前面的是此地的領主老爺,穿著睡袍,肥胖的臉龐因窒息和恐懼而扭曲紫脹。後面是他的夫人、兩個半大的孩子,甚至還有他們管家和侍從。他們的腳尖無力地垂向地面,在火光投射下,在地上拉出長短不一、微微晃動的影子。
火焰的光芒同樣照亮了聚集在絞架周圍的人群。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中高舉著簡陋的火把、草叉、鏽蝕的鐮刀甚至拆下來的桌椅腿。他們臉上佈滿菸灰和汗水,但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比莊園火焰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光芒——那是長期壓抑後爆發的仇恨,是毀滅的快意,還有……看到救星般的狂熱。
當芬恩的身影出現在火光邊緣時,人群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幾乎要將夜晚掀翻的歡呼。
“芬恩大人!”
“是芬恩大人來了!”
“大人!您看到了嗎!我們自由了!這群吸血的蛆蟲再也別想壓榨我們了!”
“跟著芬恩大人!我們就有活路!”
聲浪如同潮水般湧來,那狂熱,那發自肺腑的尊崇和信賴,真切得無法作偽。他們將他視作帶領他們掙脫枷鎖的旗幟,看作黑暗中的唯一火光。
芬恩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褪去,變得冰涼。馬蹄聲還在耳中迴盪,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衝撞:
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他支援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反抗不公,給予他們組織的指導和一點點可憐的希望,是為了讓他們能爭取生存的權利,是為了……最終能集結力量,去做他認為真正正確的事。
但他從未想過……不,一個更冷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剝開所有自欺欺人:
現在說這種話,不覺得虛偽嗎,芬恩?
如果不是你自己,在雨歌領那一次,默許甚至縱容了手下對那個勾結異族、屢次給你下絆子的領主一家採取了“徹底的”手段。
如果不是你在事後,面對那些忠心耿耿、為你出生入死的下屬,沒有嚴懲,沒有責罰,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訓斥,只是皺皺眉說了句“下不為例”……眼前這些人,這些活不下去的農奴和僕役,又怎麼敢效仿?
可是……他又怎麼狠得下心,去嚴懲那些在綠蔭河地與他一同流血的下屬?
他又怎麼忍心,去訓斥眼前這些眼神渾濁、骨瘦如柴,僅僅因為想活下去而拿起草叉的人。暖水灣領的情況他有所耳聞,稅賦重得離譜,勞役永無止境,領主甚至私下保留著奴隸的買賣。他們只是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抓住了一根名為“反抗”的稻草。
“芬恩大人!”一個熟悉的聲音將他從冰冷刺骨的自我拷問中拉回。他最得力的副手之一,西奧蘭,急匆匆地趕到他身邊,臉上同樣毫無血色。他看了一眼那燃燒的莊園和恐怖的絞架,喉嚨滾動了一下,壓低聲音:
“大人這己經是第三起了。以“響應您的號召”、“追隨您的道路”為名……造成的……。”
西奧蘭單膝跪地,低下頭:“請您責罰!是我們沒能約束好下面人,讓事態……徹底失控了。”
芬恩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些在火光中晃動的屍體,以及周圍狂熱的、將他奉若神明的人群。
“現在,不是論罪的時候。”他的聲音乾澀,“真要論罪……難道只是口頭告誡你們、卻從未真正設立鐵律阻止的我就沒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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