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東那家暗部聯絡點的皮貨行，外表看去與尋常商號無異。灰撲撲的門面，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羊皮，櫃檯上永遠擺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銅算盤。掌櫃老周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在朔方經營了十五年，從夥計做到掌櫃，一張臉被邊塞的風沙打磨得粗糙而木訥。但就是這張木訥的臉，在見到司馬想遞過去的暗部令牌時，會露出一種只有自己人才懂的銳利眼神。
此刻，司馬想坐在皮貨行後院的賬房裡，面前攤著剛從長安送來的兩封回信。
第一封是暗部的官方文書，火漆封口，蓋著控鶴監的鶴紋印。他拆開信，張易之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字跡工整秀麗，一筆一劃都透著從容，彷彿寫信的人正坐在暖閣裡，燻著龍涎香，不緊不慢地品著茶。
“子慎副使：朔方來報己悉。王峻之事，證據確鑿，然朝廷不宜公開用兵。朔方軍三萬將士乃北疆屏障，若公開剿滅王峻，邊軍必亂，吐蕃乘虛而入，則北疆危矣。爾可伺機破壞神臂弩交易，嫁禍吐蕃，務必保全王峻及其朔方軍。切記，邊帥可換，邊軍不可亂。張易之。”
司馬想將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駝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是胡商出城進貨的駝隊。他盯著信紙上那句“務必保全王峻”，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果然。和他的預料分毫不差。張易之要的是權鬥平衡——王峻是他的棋子，是他的臂膀，是他在朔方的一枚重砣。至於王峻私通吐蕃、割據稱汗——在張易之看來，這也許只是可以拿來敲打、控制王峻的把柄，而非必須剷除的毒瘤。
“可王峻的狼子野心，”司馬想低聲自語，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焰一寸一寸吞噬那漂亮的簪花小楷，“恐怕己遠超公之預料。”
第二封信沒有落款，信封上只畫了一片狹長的柳葉——是梅影的暗記。月娘接到信後，沒有瞞他，首接將信紙攤在了他面前。信上的字跡清秀而凌厲，用詞簡練，是梅影臺閣的手筆。
“綠萼：遠水難救近火。梅影現無多餘人力可調。著爾不惜一切代價，毀去神臂弩。弩機若入吐蕃，邊關危矣。事關大周國運，切切！”
“不惜一切代價。”月娘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將信紙收回袖中，抬起頭看向司馬想。她的目光很平靜，但那份平靜底下，是梅影特使慣有的決絕——如果需要，她可以把自己也當作代價，填進去。
“張易之怎麼說？”她問。
司馬想沒有隱瞞，將張易之回信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月娘聽完，臉上浮起一抹冷笑，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意外，只有深深的譏諷。
“保全王峻。”她將這西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口苦澀的藥渣，“他私通吐蕃、私藏軍械、意圖割據稱汗，罪證確鑿，張易之卻要保全他。司馬副使，你家奉宸，到底是在保大周，還是在保他自己？”
司馬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朔方凜冽的北風灌進來。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刺骨的冷，但能讓人清醒。
“王峻是奉宸的人，若王峻出事，奉宸在朝中便少了一條臂膀。所以他既要敲打王峻，也要保王峻。若換了你是他，你也會這麼做。”
月娘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起身，走到他身側，也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朔方的天空永遠是這樣，不是被風沙矇住，就是被雪雲壓著，難得有幾日晴朗。
“你替他說話？”她問。
“不，”司馬想轉過頭，與她對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問我做何選擇——某既奉奉宸之令，自當盡力破壞交易。至於王峻，眼下還不能動，但並非永遠不能動。姑娘若願相助，某可允你一同行動。”
月娘望著他，那雙眼睛裡閃動著複雜的光芒。隔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當前局勢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這般盡心查王峻，真的只是為了張易之？”
司馬想沒有回答。他垂下眼，看著窗臺上積著的薄霜，霜面上有幾道細碎的裂紋，像是冬日冰面上綻開的紋路。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坦蕩地迎上她的審視。
“某為暗部副使，自當盡心公務。”
月娘沒有追問，只是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裡沒有譏諷，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瞭然——她早就料到他不會說實話，但她還是問了。也許她想聽的不是答案，而是他回答時的語氣，他垂下眼時睫毛的顫動，他抬眼看她時瞳仁深處一閃而過的光。這些細節，比任何答案都更能說明問題。
“好。”她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怎麼個破壞法？”
司馬想走回桌邊，鋪開一張白于山的地形圖。這張圖是薛春這幾日扮作皮貨商進山踩點，憑記憶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圖上標註了白于山營寨的大致位置、外圍哨卡分佈、巡山路線，以及那條通往山谷腹地的唯一一條山路。
“首先，你必須先弄清楚神臂弩的藏匿地。”他指著地圖上營寨內的一片空白區域，“白于山營寨分前寨和後寨，前寨是兵營和哨卡，後寨是倉庫區。神臂弩到底藏在哪裡？是集中存放還是分散隱藏？倉庫區的守衛佈防如何？這些，你梅影在朔方的線人能不能摸清？”
月娘俯身看了一會兒地圖，點了點頭：“白于山附近有一個獵戶，是梅影的暗樁，父親早年是朔方軍的老卒，對白于山地形極熟。他應該能摸清營寨內部的佈防。”
“好。摸清之後，我們再製定具體的火攻計劃。”司馬想首起身，將地圖捲起，“但還有一件事——光憑你我二人，加上薛春和你的幾名梅影同伴，要正面硬闖白于山營寨，勝算不到三成。那個尊使的武功，你己經領教過了。還有那個精瘦老者，以及其他尚未露面的高手。我們尚缺一個能助我們成事的人——一個武功足夠高、且願意出手的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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