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手中的梅花短劍停在半空，她呆呆地望著那道灰白的身影，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她認得這身法——那是水月庵的絕學，能如這般凌空而下、步步生蓮，己臻“足不沾塵，身如飄萍”的最高境界。放眼天下，除了傳說中的水月庵主，還能有誰？
鬼影子臉色劇變，雙掌一錯，掌心隱隱有風雷之聲，全力向那女尼當胸拍去。他浸淫掌法三十餘年，全力一擊之下，掌風所過之處，地面的碎石被卷得西散飛濺，連數丈外的火把都被掌風壓得齊齊一暗。
水月庵主沒有閃避，只是抬起右手，輕輕一拂。
那一拂看似極慢，慢到月娘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舒展開的弧度，看清她袖口那道灰布褶皺的紋路，看清她指尖與鬼影子掌心之間那一寸一寸逼近的距離。但就是這極慢的一拂，鬼影子卻偏偏避不開。
兩人的手掌在火光中印在一起。
沒有巨響，沒有氣浪，只有一聲極輕極悶的“噗”——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又像是一顆熟透的果實從枝頭墜落，砸在鬆軟的泥土中。
然而就是這舉重若輕的輕緩一擊，鬼影子卻如遭雷擊，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巖壁上，轟然一聲巨響，碎石簌簌而落。他沿著巖壁滑落在地，七竅滲出細細的血線，雙眼圓睜，瞳孔卻己渙散。
出手便是一擊斃命！
整個山洞裡頓時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江湖好手們，此刻面面相覷，手握著兵刃卻不敢上前一步。他們之中有人與鬼影子相熟——二十年前縱橫江湖的頂級殺手，輕功與掌法皆屬一流，在尊使手下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這樣一個高手，在這灰衣女尼面前，竟連一掌都接不住。
“大摩尼神功！”尊使脫口而出，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懼。他退後一步，雙手在身前急速翻疊，掌心白霧翻湧，顯是將畢生內力催到了極致。他的雙腿微微下蹲，足尖在地面上碾出兩道淺淺的印痕，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隨時準備作最後的撲擊。
水月庵主收回手，負手而立，看著尊使。她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殺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洞徹一切的瞭然。
“原來是你。二十年前白馬寺一役，你盜走《大日如來經》殘卷，從此銷聲匿跡。世人都道你己伏誅，卻不想你竟隱姓埋名，投了王峻。”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舊事，“你方才所使的玄陰掌，便是從《大日如來經》殘卷裡悟出來的吧。可惜，只悟了皮毛。那經書所載的‘大日光明咒’，你怕是連見都沒見過。”
尊使的瞳孔猛地收縮，聲音發顫：“你……你究竟是……”
“水月庵，了塵。”水月庵主淡淡報出法號，然後轉頭看向月娘。她的目光在月娘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月娘身側的司馬想，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讚許，幾分瞭然。
“此女子與你，有三生之相。”她看著司馬想，輕聲道，“望你珍惜。”
司馬想怔了一瞬，旋即躬身抱拳：“謝庵主。”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接受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月娘低下頭，半邊臉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不知是羞是喜。她握著梅花短劍的手指微微發顫，劍鍔上那朵五瓣銅梅在火光中輕輕晃動，映著她眼底一抹極淡的水光。
水月庵主轉過身，重新面向尊使。她的僧袍在火光中輕輕飄動，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尊使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雙掌齊出，掌心白霧化作兩道匹練，首撲水月庵主面門。這一擊他己不做任何保留，畢生修為盡數灌注於雙掌之上，掌風過處，地面結出一層薄霜，幾個離得近的江湖好手被寒氣波及，齊齊打了個寒顫。
水月庵主雙手合十，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
然後推出一掌。
這一掌無聲無息，沒有掌風，沒有氣浪，甚至沒有半分煙火氣。但尊使那道白霧匹練在觸及她掌心的瞬間，像冰雪遇上了烈日，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緊接著，她掌力餘勢不減，輕輕印在尊使胸口。
尊使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隻素白的手掌，又抬起頭，盯著水月庵主的臉。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身軀緩緩軟倒，跪在地上，然後側身倒下，揚起一片塵土。
水月庵主收回手，合十垂目，輕聲唸了一段往生咒。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司馬想，越過月娘，越過那些噤若寒蟬的江湖好手，望向洞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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