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起命案,三個不同身份的人——清貧官員。縣衙主簿。鉅富豪商。死亡時間都在子夜到黎明之間,死狀完全一致,現場皆無侵入痕跡,都留下“陽壽已盡”黃符。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與“銅”有關:鄭昌賬冊記“銅人”賬目;周煥接觸過銅料虧空案卷宗;而王進寶......晁燁詢問王家人得知,王進寶早年正是靠銅器鑄造和銅錢兌換髮的家,如今雖產業眾多,但麾下仍有長安最大的銅器作坊“寶銅記”。
“銅人......”晁燁喃喃自語,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團濃霧前,霧中鬼影幢幢,而自己連對手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接連三案,京兆尹衙役已人心浮動。傳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說見過無常真容者必遭橫禍,更夫老趙頭自那夜後一病不起就是明證。
晁燁憋著一股火,決定不再被動等待。他調集人手,以案發的懷貞坊。宣陽坊及崇仁坊為核心,加強子夜前後的巡防與暗哨,自己則親率一隊人馬,於各坊間往復巡視。
亥時末,他帶著八名精挑的衙役行至懷貞坊。坊內死寂,唯有風聲嗚咽。在經過鄭宅後巷時,晁燁眼角餘光瞥見斜對面一處荒廢小院,院門半塌,牆頭野草萋萋。他記得這院子,早年似乎是個染坊,敗落後便一直空著。
“去那邊看看。”晁燁低聲道,率先向小院走去。
眾人魚貫而入。院子不大,藉著朦朧月色,可見院中雜草叢生,一口古井位於中央,井臺佈滿青苔,顯然早已枯涸。四下裡並無異狀,只有夜風吹過破窗的嗚咽。
晁燁示意眾人分散戒備,自己則按刀立於井臺旁的陰影中。子時已過,萬籟俱寂。就在他以為今夜又將一無所獲,準備下令離開前往下一處時——
那口枯井,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井壁。接著,井口飄出一縷淡淡的白煙,在夜色中彌散,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
晁燁屏住呼吸,握緊刀柄。
白煙越來越濃,竟在井口上方凝聚不散。隨後,兩道身影自井中緩緩“升”起。
一黑,一白。
與更夫描述的一模一樣:黑的面目青黑,高帽“天下太平”;白的面白如粉,長舌垂胸,高帽“一見生財”。寬袍大袖在夜風中飄蕩,雙腳離地三尺,彷彿沒有重量。
八名衙役皆是從京兆尹精選的硬漢,此刻卻齊齊倒吸一口冷氣。有人手中的弩箭微微發顫。
晁燁強壓心頭震撼,暴喝一聲:“裝神弄鬼!給我拿下!”
說著率先躍起,手中橫刀化作一道寒光,一招“力劈華山”直向那黑衣“無常”劈去。幾乎同時,八名衙役也一起衝前,張弓搭箭,繩索套網,齊齊撲上。
然而下一瞬,異變陡生。
晁燁突覺胸口一悶,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呼吸變得異常艱難,眼前陣陣發黑。他踉蹌一步,橫刀險些脫手。環顧四周,八名衙役個個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有人已扶牆乾嘔,有人癱軟在地。
那黑白無常卻依舊懸浮半空,對眾人的圍攻視若無睹。
黑無常緩緩轉頭,青黑的面孔在月色下如同殭屍。他開口,聲音嘶啞飄忽,似從極遠之地傳來,又似直接在眾人腦中響起:
“陽間差役,安敢阻撓陰司辦案?”
聲音入耳,晁燁只覺頭皮發麻,頭痛欲裂,四肢百骸如被冰水浸透,力氣飛速流逝。他咬破舌尖,劇痛讓神智稍清,怒吼一聲道:“爾等究竟是何人?!”
白無常長舌蠕動,發出“咯咯”怪笑:“吾等乃酆都鬼使,奉閻君之命,勾取陽壽已盡者魂魄。爾等衝撞鬼差,折損陰德......”他慘白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眾人,“罰,折壽一年。”
話音落,那股甜香氣味驟然濃烈。
晁燁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