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司馬想便派了兩名緹騎前往永陽坊查訪。這本是例行公事——匠人年邁,多半仍在原籍,找到人問幾句話便可。可不到一個時辰,緹騎帶回來的訊息,卻讓司馬想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少丞,魯家已於三年前搬走了。”為首的緹騎稟報道,“鄰居說,那年秋天,魯老大忽然辭了將作監的差事,變賣了房產,帶著一家老小說是‘去終南山投奔親戚’。人走得急,前後不過三五日,連家中許多物件都沒來得及變賣,只收拾了細軟便匆匆離開。”
“三年前?”司馬想眸光一凝,“具體是幾月?”
“鄰居說是秋末,約莫九月前後。”緹騎道,“小的特意問了幾個老鄰居,都記得那段時間魯老大神色惶惶,像是有什麼事催著,連最要好的工友都沒打招呼。”
司馬想沒有接話,只是緩緩靠向椅背,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擊。
三年前,秋末,九月前後。
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掠過這些日子翻閱過的卷宗。三年前......豈不正是御史臺密查“銅料虧空案”的時候?
他猛地睜開眼。
御史臺那場秘密問話,當時持續了整整一月。鄭昌。周煥。楊懷禮......那些與銅料案有關聯的官員,一個接一個被暗中叫去問話。雖然後來都以“查無實據”結案,但那一個月裡,整個長安城官場暗流湧動,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
而魯老大,正是在那場問話結束後不久,忽然辭職。變賣家產。舉家遷走。
時間點太過吻合,不可能是巧合。
司馬想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向遠處的終南山輪廓。那連綿的山脈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魯老大——那個參與銅匭改造的匠人,在那幾場秘密問話後,似乎是嗅到了什麼危險的來臨,幾乎是倉皇逃離了長安。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有人給他遞了訊息,讓他快走?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魯老大一定知道非常重要的內情。
司馬想深吸一口氣,轉身對兩名緹騎道:“傳令下去,動用內衛司在長安的所有眼線——西市的胡商。東市的牙儈。平康坊的鴇母。鬼市的掮客,凡是能接觸到山野訊息的人,都給我問一遍。終南山再大,也有人進出。一定要查探出魯老大的下落!”
“是!”緹騎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兩日,司馬想幾乎不曾閤眼。
一份份線報從四面八方彙集到他的案頭:有人說終南山北麓某個山峪裡確實住著一戶姓魯的人家,但不知具體位置;有人說曾在山下的集鎮上見過一個賣銅壺的老匠人,口音像是長安本地人;還有人說那老匠人身邊跟著個半大小子,估摸著是他孫子......
線索零零碎碎,但司馬想一條都不放過。他親自召見那些報信的線人,反覆詢問每一個細節——老匠人的身高。容貌。口音。慣常出現的日子。賣的都是什麼器物......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個常年在終南山一帶採藥的藥農帶來了確切訊息。
“官爺說的那人,老漢見過。”藥農五十來歲,皮膚黝黑,滿手老繭,“在杏子峪那一帶。那峪偏僻,尋常人不去,但老漢採藥偶爾路過,見過那戶人家——三間茅屋,圍了個小院,院裡堆著些銅器坯子。那家主確實姓魯,五十出頭,矮壯個子,左手食指少了半截。老漢還跟他買過一把銅壺,手藝真好,比山下鋪子裡的還結實。”
左手食指少了半截——與《工匠名錄》中記載的“魯大,左手食指舊傷”完全吻合!
就是他!
司馬想心頭大石終於落地。他當即賞了藥農兩貫錢,叮囑其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送走藥農,司馬想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終南山的方向,長長舒了口氣。
三年前,魯老大聽到風聲,連夜逃入深山。如今,鄭昌死了,周煥死了,王進寶死了,楊懷禮死了。那些當年參與銅料案。知曉銅匭秘密的人,都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如果兇手要徹底毀滅銅匭的秘密,那魯老大,必將會是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