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崇仁坊東南角那處僻靜院落裡，司馬想正蹲在藥圃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侍弄那些草藥。
院門被叩響時，他沒有抬頭，只淡淡道：“未鎖。”
門推開，一個粗重的腳步聲踏進來，帶著喘息。司馬想手中小鏟不停，耳中卻己將來人的狀態聽了個分明——腳步虛浮，氣息短促，是焦慮過度、多日未眠之象。
“子慎！”來人扯著嗓子叫道，聲音沙啞。
司馬想這才抬起頭。
晁燁站在院門口，鬍子亂蓬蓬的，一身深綠官袍穿得緊繃繃的——那是近幾日來焦慮失眠、時以酒食排解的結果。他手裡提著一隻酒罈，壇口封泥完好，但司馬想一眼便看出，那壇身有細微裂紋，是被人抱得太緊勒出來的。
“劍南燒春。”晁燁晃了晃酒罈，勉強擠出一個笑，“老子新得的。”
司馬想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接過酒罈。入手沉甸甸的，約莫有三斤。他看了晁燁一眼——後者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目光裡的東西，與往常一模一樣。
“進去說話。”司馬想推開門，將酒罈放在書房案上。
晁燁跟進來，在矮榻上坐下，屁股剛沾榻沿便開口：“子慎，這次你得幫我。”
司馬想不接話，先點起油燈，又取了兩隻陶盞，拍開酒罈封泥，緩緩斟滿。酒香散開，是他熟悉的劍南燒春，卻比往日那些更醇厚些。
“這壇藏了三年。”他聞了聞，看向晁燁。
晁燁一愣，旋即苦笑道：“你這狗鼻子還真靈。”他接過酒盞，仰頭灌了一大口，被嗆得連咳幾聲，臉都漲紅了。
司馬想靜靜等他咳完，才問：“說吧，又是什麼案子？”
晁燁放下酒盞，雙手撐在膝上，肩膀塌下去。
“吸血蝙蝠。”他吐出西個字，聲音發苦。
司馬想眉頭微動，沒有說話。
“你應該聽說了吧？”晁燁問。
“坊間傳得沸沸揚揚。”司馬想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但傳言終究只是傳言，你說是案子，便是真有命案發生了？”
晁燁點頭：“三起。不對，算上藍田那個行商，該是西起。”
他從袖中掏出一卷紙，在案上攤開。司馬想湊近看，是西幅簡易地形圖，上面用硃砂標著位置：城南十里破廟、灞橋東頭柳林、西市外胡商營地、藍田縣官道旁。每幅圖旁都有小字標註時間、死者特徵。
“第一個，一個月前，藍田縣官道旁。”晁燁指著最遠的那處，“死者是行商，身上錢袋還在，約莫七八貫，但公驗、過所全不見了。衣物尋常麻布，無特殊印記。萬年縣衙畫影圖形張貼月餘，無人認領。”
“第二個，半個月前，城南十里破廟外。”他的手指移向第二處，“死者同樣是行商打扮，同樣錢財未失，公驗過所同樣不見。不同的是，這次有人看見了。”
司馬想抬眼：“看見什麼？”
“一個趕夜路的車伕。”晁燁壓低聲音，“他說亥時路過破廟，見官道旁有‘黑影撲翅，大如車輪’，嚇得他趕著車狂奔，跑出二里地才敢回頭。第二日一早，屍體就被發現了。”
司馬想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第三處標記上。
“第三個，七日前，灞橋東頭柳林。”晁燁聲音更低，“死者陳翁，六十西歲，本是漕運上的縴夫頭，年老後獨居灞橋邊。死前三日，鄰居說他總唸叨‘有東西跟著’，但無人當真。屍體是在他每日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發現的，懷中還揣著在東市沽的半壺酒——酒壺未碎，錢財未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第西個，昨夜，西市外胡商營地。死者阿史那·骨咄，粟特人，專做西域珍寶與軍中皮貨生意。昨夜他喝多了，在營地外解手，守夜人隱約聽見一聲短促驚叫，後來久久不見人，大夥兒舉火去找時，人己倒在草叢中，死狀與前三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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