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後衙，晁燁值房。
這是一間逼仄的小屋，靠牆堆著半人高的案卷，窗下那張書案被各種文書佔去大半，只餘一隅勉強能放下一隻茶盞。此刻那茶盞正冒著熱氣，卻無人去碰。
晁燁剛從京兆府少尹鄭侍良處回來，臉色比案上的公文還難看。
“一個月。”他咬著牙擠出三個字，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裡的水濺了出來，“一個月！鄭少尹方才把我叫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鬼蝠案’驚動了羽林軍李大將軍，說到再不破案，京兆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司馬想坐在他對面，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晁燁站起身來，在狹小的值房裡來回踱步。他那身深綠官服今日倒是鬆快了些——不是瘦了，是急的，急得連飯都吃不下，硬生生把腰帶往裡收了一個釦眼。
“子慎，你說這叫他孃的什麼世道？”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死一個皮貨商，就驚動了大將軍？灞橋陳翁死了，萬年縣衙那邊連個屁都沒放！藍田那兩個行商，至今無人認領！可偏偏這個胡商一死，從上到下都急了眼——”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哼！這世道，人命和人命，還真他孃的不一樣。”
司馬想終於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放下茶盞，緩緩道：“晁兄這話，倒是給破案指明瞭方向。”
晁燁一愣：“什麼意思？”
“你方才說，阿史那·骨咄之死，驚動了羽林軍李旭景大將軍。”司馬想抬眼看他，“這難道不是線索？”
晁燁怔了怔，慢慢坐回椅中。
司馬想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棵老槐樹，葉子己經落盡，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他背對著晁燁，聲音平靜：
“之前三起命案，死者身份卑微，無人過問。偏偏阿史那死了，便從上到下都急了起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死，與之前三人的死，性質不同。”
晁燁皺眉：“你是說，阿史那之死，不是因為他是‘鬼蝠’案的第西名死者，而是因為他是‘阿史那’？”
“正是。”司馬想轉過身來，“若果真是妖物殺人，為何偏挑中他？若果真是無差別的襲擊，為何之前三人皆是獨行客，他卻在營地之外被殺？若果真是一般的命案，為何偏偏驚動了軍中？”
他一連三問，晁燁張口結舌。
司馬想走回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在晁燁面前。那是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上面標著西處地點：城南破廟、藍田官道、灞橋柳林、西市胡商營地。
“晁兄請看。”他指著前三個地點，“城南、藍田、灞橋，皆是偏僻之處，人跡罕至。可阿史那死的這處——”他的手指移到第西個點上，“西市之外，胡商營地，數十人聚居之地。若真是妖物作祟，為何敢挑人多之處下手？”
晁燁盯著那張地圖，眼中漸漸有了光。
“所以，阿史那之死，是有意為之？”他喃喃道，“有人想讓他死，而且想讓他的死，讓人覺得與之前三人一樣？”
司馬想點頭道：“我總感覺，他的死與之前的確有不同，他死在了胡商聚集的營地外——那裡人多，卻是營地最邊緣處，夜黑風高，無人注意。兇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動手，卻又可以留下足夠的痕跡，讓守夜人看見‘巨蝠掠空’。”
晁燁一拍額頭道：“是有人在借‘鬼蝠’行殺人害命的勾當？”
司馬想不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那雙細長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像夜空中若隱若現的寒星，又像深潭之下暗湧的潛流。
他頓了頓，又道：“晁兄可還記得那賣炭翁關於灞橋陳翁的話？”
晁燁一怔，旋即想起：“你是說陳翁死前三日，在灞橋東頭跟一個胡人說話的事兒？”
“正是。”司馬想點頭道，“陳翁一個老縴夫，能跟什麼胡人有交道？那個胡人是誰？說了什麼？為何說完話後幾日，陳翁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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