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晁燁便出了門。
他沒有穿官服，換了一身半舊的褐色常服，腰間只懸著一把防身的短刀，混在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倒也不顯眼。
胡商會館位於西市南側的“波斯邸”深處，是一座三層胡式建築，穹頂繪著日月星辰，門楣上雕刻著粟特文字。晁燁在門口站了片刻，便有守門的胡人少年迎上來，認出是他，忙用生硬的漢話道：“晁、晁參軍？”
“嗯，找你們安會長。”晁燁亮了亮腰牌，大步往裡走。
少年不敢攔，趕忙轉身跑進去通報。
片刻後，一個身材矮胖的粟特老人快步迎了出來，深目高鼻，頜下留著花白的卷鬚，一身絳紅色胡袍，腰束金帶，正是胡商會館的會長安元良。他一見晁燁，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拱手道：“晁參軍，什麼風又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晁燁隨他進了會館。廳內鋪著大食地毯，牆上掛著波斯掛毯，空氣中瀰漫著乳香和香料的芬芳。安元良引他在矮榻上坐下，親手奉上奶茶、乾果，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
“安會長不必忙了。”晁燁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開門見山，“今日來，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安元良在他對面坐下，笑容微斂：“參軍請講。”
晁燁也不繞彎子，首接問道：“安會長，我今日來，是想打聽阿史那·骨咄的事。”
安元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他嘆了口氣，搖頭道：“阿史那兄弟死得太突然了。我們都很悲痛。”
“他在長安多少年了？”
“十二年。”安元良答道，“他是康國人，早年只是跑單幫的小行商，後來慢慢做大，在這西市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晁燁點點頭：“他生意做得大，想必結交的人也不少吧？”
安元良沉吟片刻，道：“阿史那兄弟這人，八面玲瓏，跟誰都能說上話。但要說最要緊的——”他壓低聲音，“還是左羽林軍那頭的買賣。”
“哦？”
“三西年了吧，他攀上了李旭景大將軍這條線。”安元良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羨慕，“從那以後，皮貨生意翻了好幾番。軍中每年採買皮甲、鞍轡，多由他供應。咱們會館也跟著沾光，這些年過手的好貨，少說也有一半是走他的路子。”
晁燁心中一動：“他死之前，可有什麼異常？”
安元良想了想，搖頭道：“倒也沒有什麼異常。就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就是什麼？”
“就是十日前，他在會館宴請大夥兒。”安元良道，“那日他請了一個馴鸚鵡的漢子來給大夥兒表演，倒是挺熱鬧的。”
晁燁眉頭一挑：“馴鸚鵡的漢子？”
安元良點點頭：“是個漢人，黑黑瘦瘦的，看著不起眼，左臉上有些麻子。可他那隻鸚鵡，著實神了。能聽人言，說什麼東西，它便飛去叼了來，放在那人手中，還能說出那東西的名字。大夥兒看了都覺得新奇，那晚可熱鬧了。”
晁燁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怎麼個新奇法？安會長仔細說來聽聽。”
安元良見他感興趣，頓時來了精神，捋著鬍鬚笑道：“那日阿史那兄弟包下了會館二樓的大廳，擺了西桌酒席，請了三十多位同鄉。酒過三巡，他拍手讓大家安靜，說請來了一位奇人，給大夥兒開開眼。那漢子就抱著個竹籠上來了，籠子裡那隻鸚鵡——哎喲，可真漂亮，通體翠綠，翅膀尖帶一點紅，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就通人性。”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眼中還殘留著那晚的興奮之色：
“那漢子先讓鸚鵡給大家作揖，那鳥還真就低下頭，翅膀一收一收的，像模像樣。大夥兒就鼓掌。然後那漢子說：‘諸位請隨便說個東西，只要是這廳裡有的，它都能叼來。’
“大夥兒起初還不信，做香料生意的阿霍爾就站起來，指著桌上一盤葡萄乾說：‘我要這個！’那漢子衝鸚鵡嘀咕了兩句，那鸚鵡就撲稜稜飛過去，落在那盤子邊上，叼起一顆葡萄乾，又撲稜稜飛回來，放在那胖子手心裡。放下之後，它居然還開口說人話——‘葡萄’！把那阿霍爾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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