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最後一道山嘴，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裂谷橫亙在前，寬約三丈，深不見底。谷中霧氣蒸騰，隱約傳來潺潺水聲——那是溫泉流淌的聲音，帶著硫磺特有的刺鼻氣息。谷壁東側，離地約兩人高的位置，赫然張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高約一丈，寬可容三人並行。
洞口邊緣垂掛著溼漉漉的藤蔓，在風中微微晃動。那些藤蔓牢牢攀附在石壁上，將洞口遮去大半。
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前那片空地。
灰白色的糞便散佈在枯草間，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這裡撒了一層石灰。大的有成人的拳頭大小，小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整片空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臊味，混著溫泉的硫磺氣息，首衝腦門，令人作嘔。
幾個衙役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老天……”一個年輕衙役臉色發白，“這是什麼味兒？”
趙七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指了指那些糞便：“蝙蝠糞。積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就這麼個味兒。”他說著，又從地上撿起一小塊，捏碎了給眾人看，“您瞧，裡頭還有沒消化完的蟲子殼。這玩意兒肥得很，種地是一等一的好料，就是沒人敢來取。”
晁燁皺著眉頭，揮了揮手，驅散面前的臭氣。他看向趙七：“就是這兒？”
趙七點頭，指著洞口：“就是這兒。大人您聽——”
眾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洞內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夾雜著吱吱的尖鳴，彷彿有無數小爪在石壁上刮擦，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蠕動。偶爾有黑影從洞口掠出，迅如箭矢，眨眼消失在谷底霧中——那是幾隻受驚的蝙蝠，翼膜在日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
“現在還是白天，蝙蝠不出來。”趙七道，“等到太陽落山，那才叫熱鬧。黑壓壓一片飛出來，能把天都遮暗了。”
司馬想站在隊伍最後面，目光掃過洞口那些藤蔓，又落在洞前那片糞便上。他蹲下身，用一根樹枝撥了撥那些糞便——表面己經乾硬，底下的卻還潮溼，顏色也更深。那是近期新落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下方，仰頭望去。洞口的藤蔓有好幾根斷了，斷口新鮮，像是被人扯斷不久。石壁上還有幾處新鮮的擦痕，像是有什麼東西頻繁進出蹭出來的。
晁燁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壓低聲音：“有人進去過？”
司馬想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晁燁命令點起火把。松明燃燒的噼啪聲驅散了些許不安。衙役們兩人一組，將浸了桐油的布條纏在木棍上，製成簡易火把。火光照亮了洞口，也照亮了眾人臉上的神色——有緊張，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忐忑。
司馬想解下腰間那隻靛藍色的香囊，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褐黃色的藥粉。他示意眾人圍過來，將藥粉均勻撒在每個人衣襟、袖口，又在火把上撒了一些。藥粉遇火，爆起團團青煙，散發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
“這藥能驅避毒蟲，對蝙蝠也有效用。”他囑咐道，“進洞後莫高聲，莫疾行，火光儘量放低。跟緊隊伍，不要落單。”
說罷，他又從背囊中取出七隻靛藍色的小錦囊，與他自己腰間掛著的那隻一模一樣。那些錦囊鼓鼓囊囊的，顯然也裝滿了藥粉，絲繩抽得緊緊的，散發著同樣的辛辣氣息。
“每人一隻，系在腰間。”他將錦囊分發給眾人，“這藥囊裡的藥粉比方才撒的那些更烈，能保三個時辰。若是在洞裡走散了，只要身上帶著這個，毒蟲蝙蝠輕易便不敢近身。”
衙役們接過錦囊，紛紛系在腰帶上。有人好奇地湊近聞了聞，被那股辛辣味嗆得首眨眼，卻也不敢撒手。那隻錦囊雖小，攥在掌心卻沉甸甸的，像是一道護身符。
晁燁接過一隻，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咧嘴笑了：“子慎，這隻我怎麼瞧著眼熟？是不是昨兒晚上我誇過的那隻？”
司馬想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晁兄好眼力。這隻針腳最細，用料最足，特特給你留的。”
晁燁一愣，旋即笑罵道：“好你個子慎，你是怕老子餵了蝙蝠不成？”
司馬想沒有答話，只是低頭檢查著自己腰間那隻香囊，將絲繩又抽緊了幾分。
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沉靜的眸子照得格外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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