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庫房裡，賬冊堆了有半人高。
晁燁一頁頁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那些數字密密麻麻，年份、品類、數目、經手人，一一記錄在案。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異常——每一筆採買都有兵部批文，每一批貨物都有入庫記錄，清清楚楚，無可挑剔。
司馬想站在一旁，目光卻不在賬冊上。他負手而立，看似在看牆上懸掛的軍需圖譜，實則餘光一首落在薛崇義身上。
薛崇義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神態輕鬆，目光卻時不時往這邊瞥一眼。那目光掠過晁燁翻動的賬冊，掠過司馬想的側影，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彷彿心中早有答案。
“司馬少丞，可看出什麼名堂了？”他忽然開口。
司馬想轉過身，與他對視一瞬，搖了搖頭：“都是正常往來，沒什麼特別。多謝薛將軍配合。”
薛崇義哈哈一笑，那笑聲在空蕩的庫房裡顯得格外響亮：“我說了吧，阿史那與我們做生意，一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死了，我們也惋惜。要查案啊，你們需在別處多費些心思，別總往軍營裡跑了。”
他做了個送客的手勢，那手勢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司馬想也不多留，抱了抱拳，與晁燁一同離去。
走出軍營大門，日頭己經西斜。兩人騎馬並行，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細細的塵土。
晁燁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威嚴的營門，低聲道：“子慎，我怎麼老覺得這位薛將軍，笑得有點假？”
司馬想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漸沉的夕陽，薄唇一抿，緩緩道：“賬冊是真的。可他的眼神，一首在看咱們翻到哪一頁。”
晁燁一愣：“你是說——”
“他在確認。”司馬想打斷他，“確認那些賬冊裡，確實沒有他不想讓咱們看見的東西。”
馬蹄嘚嘚，兩人並行了一箭之地，晁燁還在琢磨這話的分量。忽然，司馬想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晁兄，方才那場比試，你怎麼看？”
晁燁被問得一愣，旋即咧嘴笑了：“怎麼看？過癮！那薛崇義手底下確有幾分真功夫，我這幾年在京兆府憋得慌，難得遇上這麼個對手。”
他說著還晃了晃膀子，一臉回味，“你是沒看見他最後那招‘力劈華山’，要不是老子底子厚，還真接不住。”
司馬想唇角微微勾起：“我是問，他為何要找你比這一場？”
晁燁撓了撓頭：“軍人好戰嘛，見獵心喜。我在隴右那會兒，營裡但凡來了生力軍，頭一件事就是拉出去比劃比劃。誰拳頭硬，誰說話就響。這薛崇義看著也是個有傲氣的主，八成是想稱稱咱們的斤兩。”
“稱斤兩。”司馬想重複這三個字，目光幽深，“那晁兄覺得，他稱出什麼了？”
晁燁想了想，認真道：“我露了八分力，藏了兩分。他那陌刀確實剛猛，但我那招‘回馬槍’若是再快半拍，他腰側那道空門就開了。”
他說著有些得意，旋即又收斂道，“不過他也藏著呢，我看他最後那幾下，分明還能再加三分力。”
“他可不僅僅是在‘稱斤兩’。”司馬想緩緩道，“他是在試探。”
晁燁眉頭一皺：“試探？”
司馬想點頭：“他在試探你的深淺。試探你的刀法路數，試探你的反應速度，試探你在壓力之下會不會露出破綻。”他頓了頓，目光幽深，“他把咱們當成了潛在的對手。不是簡單的查案對手，而是——敵人。”
回到京兆府，己是黃昏。
晁燁剛邁進值房，便見幾個衙役正等著他。為首的是個老成持重的班頭，姓周，跟了晁燁多年。見晁燁進門，周班頭連忙迎上來，抱拳道：“晁參軍，您派出去走訪的人，都回來了。有些發現，得跟您稟報。”
晁燁精神一振：“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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