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時，晁燁叩響了崇仁坊小院的木門。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院裡飄著一股奇特的藥香，辛辣中帶著清涼，像是艾草，又混著些辨認不出的味道。晁燁吸了吸鼻子，循著香味望去，只見司馬想正蹲在院中那張石案前，面前擺著七八個粗瓷小碗，碗裡盛著各色粉末和草藥。
“子慎，你這是——”晁燁湊過去，低頭一看，碗裡有褐黃色的粉末，有切成小段的乾草，還有幾顆黑乎乎的丸藥，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司馬想頭也不抬，手裡拿著一個小銅秤，正仔細稱量著幾味藥。他動作極慢，每一味藥都要稱上兩遍，才倒進面前一塊粗麻布上。
“驅蟲避瘴的香囊。”他淡淡道，“明日進洞，每人身上掛一個。洞裡蝠糞堆積多年，瘴氣重，毒蟲也多。這香囊能保大家周全。”
晁燁蹲下來，湊近聞了聞，被那股辛辣味嗆得連打兩個噴嚏。他揉著鼻子，甕聲甕氣道：“你這都配的什麼？這麼衝！”
“雄黃、艾草、蒼朮、白芷、菖蒲、冰片……”司馬想一一指著那些小碗，“還有一味是嶺南帶回來的，叫‘雞血藤’，能驅蛇蟲。”
他說著，將稱好的藥粉倒進麻布，熟練地包成一個小包，又拿起一隻巴掌大小的錦囊，將藥包塞進去，抽緊絲繩。那錦囊是靛藍色的，上面繡著一株不知名的草，針腳細密。
晁燁接過一個，翻來覆去地看：“你這手藝，比我家燕兒的還細緻。”
司馬想手中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促狹：“晁兄，你方才說什麼？你家燕兒？”
晁燁猛地頓住。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手中的香囊，又看看司馬想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忽然意識到什麼，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司馬想慢悠悠地將一隻香囊抽緊絲繩，不緊不慢道：“晁兄這話，說給我聽倒是無妨——”他頓了頓，抬眸看他，“若是讓‘你家燕兒’聽到，那今年的燒春，就得你自己喝了。”
晁燁那張黑臉竟微微漲紅了些，瞪著眼道：“我、我又沒說什麼！我就是誇你手藝好，又沒說燕兒手藝不好！她做的香囊也細緻。”
司馬想唇角勾起：“哦？那到底是細緻，還是不細緻？”
晁燁被他繞得張口結舌，憋了半天，終於一擺手：“得得得，老子說不過你！反正你不說，我不說，燕兒哪能知道？”
司馬想低下頭，繼續包著香囊，淡淡道：“晁兄放心，我這人嘴嚴。只是——”他頓了頓，又抬眸看他，“燕兒做的香囊，你可得隨身戴好了。不然哪天被我看見你沒戴，我可不敢保證會說漏什麼。”
晁燁愣了愣，旋即“哈”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窘迫，可更多的，卻是一種藏不住的、幸福滿滿的味道。
司馬想看著他，眼中那絲促狹漸漸化成淡淡的笑意。他低下頭，繼續包著香囊，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晁兄真是好福氣。”
晁燁愣了愣，隨即又咧嘴笑了：“那是！我晁燁這輩子，別的福氣不敢說，碰上了燕兒，那是祖墳冒青煙吶！”
說著，晁燁突然鄭重其事道：“子慎，你也該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了。一個人住這院子，冷冷清清的，不是個事兒？”
司馬想手中動作略頓了頓，隨即搖了搖頭，聲音很淡：“慣了。”
晁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司馬想手上繼續包著香囊，動作不緊不慢，每一隻都包得一模一樣，彷彿用尺子量過。
晁燁蹲在一旁看著，忽然嘆了口氣：“子慎，你說趙七那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司馬想手中不停：“他主動來報官，又主動要帶路，無非兩種可能。”
“哪兩種？”
“一是他真的只是想幫官府破案。”司馬想將一隻包好的香囊放在旁邊，“二是有別的目的，需要借這個機會接近咱們，或者把咱們引到某個地方去。”
晁燁撓頭：“那你覺得是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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