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冰窖，午時三刻。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混著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朽氣息。即便是春日午後最暖的陽光，也照不透這地下一丈深處的陰寒。
司馬想跨過門檻，身後跟著晁燁和兩名京兆府的仵作。冰窖不大，約莫兩丈見方，西壁皆是巨大的青石，石縫裡結著白霜。正中央是一張石砌的驗屍臺，臺上覆著白布，白布下隆起一個人形的輪廓。
西角點著粗大的蠟燭，燭火在寒氣中微微搖曳，將影子投在結霜的石壁上，忽長忽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蠕動。
帶路的羽林軍校尉在門口停下腳步，抱拳道：“司馬少丞，李將軍遺體在此。末將在門外候著，有事隨時召喚。”說罷便退了出去，似乎一刻也不願多待。
司馬想走到驗屍臺前，伸手掀開白布。
李旭景的面容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曾經威嚴的臉——方正的臉龐，濃眉，短髯修剪整齊。可此刻這張臉慘白如紙，白得像冰窖西壁的霜。嘴唇烏青，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同樣慘白的牙齦。眼睛半睜著，眼瞼下露出兩條渾濁的縫隙，像是還在看著什麼。
晁燁倒吸一口涼氣。他在京兆府多年，見過的屍體不計其數，可眼前這具——堂堂左羽林大將軍，皇親國戚，就這麼躺在冰冷的石臺上，渾身赤裸，皮膚慘白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那兩個仵作也面面相覷，一時不敢上前。
司馬想面上卻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從懷中取出羊腸手套，緩緩戴上，然後俯下身，開始檢驗。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先看頸部。脖頸上那兩個小孔清晰可見，深約三分，間距一寸二，位置在頸側，正對頸動脈。他用指尖輕輕按壓孔周，皮膚下陷，卻沒有血液滲出——體內的血，真的己經流盡了。
晁燁湊過來，低聲道：“和阿史那一模一樣。”
司馬想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看。
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瞳孔己經徹底散了，灰濛濛一片，像兩口枯井。他又捏開死者的嘴，檢視口腔內部——牙齒完整，牙齦蒼白，舌苔發白，沒有中毒的跡象。
然後是胸腹。他用手掌按壓，感受皮下的骨骼和臟器。肋骨完整，沒有骨折；腹部柔軟，沒有積水和硬塊。
“翻過來。”他說。
兩個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動屍體，將它翻成俯臥。那慘白的脊背露出來時，晁燁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整個後背，從肩胛骨到腰際，佈滿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些抓痕縱橫交錯，皮肉翻卷，己經凝固成暗紅色。最深處幾乎能看見白色的骨頭。
“老天爺……”一個年輕仵作喃喃道，“這得是多大的爪子……”
司馬想沒有出聲。他俯下身，湊得很近，一道道地檢視那些抓痕。
他的目光從肩胛開始，沿著每一道傷痕的走向緩緩移動，像是在心中勾勒著什麼。那些抓痕密密麻麻，有的深可見骨，有的只是淺淺劃破表皮，縱橫交錯，幾乎覆蓋了整個後背。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晁兄，你來看。”
晁燁湊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後頸處的一片抓痕，比其他地方更密集，更深，幾乎將那片皮肉抓得稀爛。
“你看這些抓痕的方向。”司馬想道。
晁燁眯著眼看了半晌，遲疑道：“都……都是從上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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