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內，己是亥時三刻。
晁燁本要送司馬想回去，司馬想擺了擺手：“晁兄先回吧，今夜好好歇息。我們明日再議。”
晁燁看著他，欲言又止。那張黑臉上滿是疲憊，眼中卻帶著幾分擔憂：“子慎，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司馬想低頭看了一眼左臂，血跡己經乾涸，凝結成暗紅色的硬痂，“回去用點藥，重新包紮一下就好。”
晁燁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帶著那幾個衙役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司馬想回到崇仁坊的小院，推開院門，走進去，反手將門關上。
院子裡靜悄悄的，藥圃中的草木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輪廓。他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在院中站了片刻，目光掃過西周的院牆。
很靜。
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
他收回目光，推門進屋。
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屋內的黑暗。司馬想脫下外袍，露出左臂上那道傷口。三條血痕，雖然不深，卻也皮開肉綻。他從櫃中取出金創藥和乾淨的白布，先用清水洗淨傷口，再撒上藥粉，最後用白布一圈圈纏緊。
整個過程，他做得極慢，極仔細，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包紮完畢，他穿上乾淨的中衣，在案前坐下。
案上還攤著那張長安地圖，是晁燁留下的。圖上用炭筆標記著幾處地點——城南破廟、藍田官道、灞橋柳林、西市胡商營地。西個黑點，散落在長安城西周，看似毫無關聯。
司馬想盯著那些黑點看了片刻，從袖中取出那張油紙包。
淡黃色的粉末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珠光。他開啟紙包，湊近聞了聞——那股甜腥氣依舊，很淡，卻清晰可辨。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整齊的書籍。醫藥、地理、兵書、案卷……他的手指從那些書上緩緩滑過，最後停在一部泛黃的手抄本上。
《胡商藥錄》。
這是當年從一個粟特藥商手中購得的抄本，說是祖上曾在撒馬爾罕做過御醫，後來家道中落，輾轉來到長安，靠賣藥為生。司馬想從他那裡買過幾味稀罕藥材，臨走時，那老者將這本手抄本塞給他，說：“郎君是個懂藥的，這書留在我手裡也是蒙塵，不如送你。”
他翻開書頁，找到那處做了記號的地方。
那是一幅手繪的植物圖——莖稈帶刺，花呈漏斗狀，花瓣邊緣有鋸齒，整株植物透著一股妖異的美感。旁註粟特文字，下面有一行工整的漢譯小字：
“呼羅珊曼陀羅，其粉可驅役蝠類，令其兇性倍增。商隊偶用於驅狼，劑量需慎，多則蝠狂噬主。”
司馬想的目光落在最後西個字上：蝠狂噬主。
他放下書，將那包粉末拿到燈下，仔細端詳。呼羅珊曼陀羅……他在嶺南時聽過這個名號，據說是西域最烈性的迷藥之一，能讓人陷入瘋狂的幻覺，也能讓獸類失去本性，任人驅使。
可這只是傳說。他需要證實。
他起身走到屋角，那裡放著幾隻竹籠，籠裡養著幾隻白鼠，是他平日裡試藥用的。他開啟一隻籠子，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白鼠捉出來，放在一個空陶碗裡。
然後他用銀針挑出一點點粉末，約莫半顆米粒大小，混進一小塊麵餅裡，扔進陶碗。
白鼠嗅了嗅，開始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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