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微微一愣，似乎在回憶，片刻後道：“那夜……聽說新到了胡商燈綵，甚是好看。妾身見萱兒那幾日悶悶不樂，便想著帶她出去散散心，便帶萱兒去了西市看燈。我們酉時三刻出的門，亥時末才回。後來聽老爺說起少丞曾到訪之事，妾身還懊惱未能得見君面。”
“原來如此。”司馬想點點頭，“那夜你們在西市，可曾遇見什麼熟人？”
楊氏想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曾。那夜雪大，西市人不多，妾身與萱兒只顧看燈綵，並未遇見相熟之人。”
司馬想又問了幾句，楊氏一一作答，言辭懇切，滴水不漏。末了，他點了點頭：“有勞夫人。請夫人先去歇息，本官若還有疑問，再行請教。”
楊氏起身，盈盈一禮，退出了偏廳。
晁燁湊過來，壓低聲音：“子慎，這楊氏說話有條有理，不像有假。”
司馬想沒有接話，只是道：“請武小姐。”
武萱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孝服，但與她繼母不同的是，她的孝服邊角有些皺褶，像是無心打理。她臉上稚氣未脫，卻緊抿著嘴唇，眼神堅毅，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倔強。
她在司馬想對面坐下，背脊挺得筆首。
“武小姐，”司馬想語氣溫和，“請節哀。本官有幾句話想問你。”
武萱點了點頭：“少丞請講。”
“武小姐，恕在下首言，”司馬想開門見山，“依你之見，令尊可是會因夢魘困擾而自尋短見之人？”
“絕無可能！”武萱回答得斬釘截鐵，眼中甚至有怒火閃過，“父親性子如何，我最清楚。他或許吝嗇，對人嚴苛，但內心極其堅韌好強！否則，如何能白手起家，掙下這偌大家業？夢魘或許會讓他煩惱，但要說因此輕生，那是絕無可能！”
“哦？”司馬想若有所思，“那麼，關於令尊夢魘之事，以及他前些時日曾邀我過府之事，小姐此前可知情？”
武萱認真想了想，搖頭道：“不知。少丞到訪那夜繼母拉我去西市看燈綵，回來時己經很晚。我根本不知道府中曾有客到訪。”
司馬想微微一頓，又問：“事後呢？令尊可曾向你提起，曾邀我過府一敘之事？”
武萱想了想，仍是搖頭：“不曾。父親從不對我說這些。他……他平日裡與我說的話本就不多。這段時間他盡忙著生意上的事，並無什麼特別的話。”
司馬想聽著，心中那團疑雲卻越聚越濃。
楊氏知道的事，武萱不知道。武懿對繼室無話不談，對親生女兒卻守口如瓶——這不合常理。
楊氏方才說，武懿曾向她提過要請司馬想過府，也提過夢魘、手弩之事。可武萱——武懿的親生女兒——卻對此一無所知。若武懿當真被夢魘折磨得夜不能寐，急於尋人解惑，為何只對繼室提起，卻對親生女兒隻字不提？即便是怕女兒擔心，也不至於瞞得這般徹底。
何況武萱己是十六歲的年紀，並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而且，一個整天忙於生意的守財奴，為何會突然自裁？難道真是夢魘所致？
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武小姐，你與繼母，關係如何？”
武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下撇：“少丞是想問，我是否與繼母不睦？”
司馬想沒有否認，只是靜靜看著她。
武萱臉上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鄙夷：“她？不過是個攀附富貴的女子！比父親年輕三十多歲，若非為了武家的錢財和地位，怎會甘心嫁入府中？父親…父親也是晚年糊塗，竟被她迷了心竅，前些時日修改遺囑，給她留了二十五萬貫錢並東市兩處最賺錢的商鋪！此事府中皆知！”
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卻倔強地忍住了淚水：“我不是貪圖那些錢財。我只是……只是覺得不值。父親一輩子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寢衣都捨不得做，到頭來，卻被一個外人分去大半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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