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紫宸殿。
鎏金狻猊香爐蹲在御案兩側，吐出的青煙筆首如柱，凝在沉滯的空氣裡。沉香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卻壓不住群臣額上滲出的汗味。
沒有人說話。
從崔琰的死訊傳入宮中到現在，己經過了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裡，京兆府的仵作驗了屍，內衛司的人封了廣濟橋，控鶴監的密探像撒網一樣撒向了開化坊，訊息像雪片一樣飛進紫宸殿。
御座上的聖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是從崔琰屍身的袖中找出來的——被鮮血浸透了大半，但字跡還能辨認。奏章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魏王李胤“干預漕運、私徵厘金”的罪狀，一筆筆，一條條，時間、地點、人物、數目，清晰得如同賬本。
“好一個魏王。”
聖人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但殿中每一位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臣都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朕的漕運，成了他的私庫。朕的厘金，進了他的腰囊。”聖人將奏章輕輕放在案上，動作極慢，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崔琰查了三個月，朕壓了三個月。朕總想著，他是太宗的孫子，是高宗的侄子，是李氏的宗親……”
她沒有說下去。
殿中死寂。銅漏滴水聲清晰可聞，一滴，又一滴，像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刻計時。
控鶴監奉宸令張易之立在御座東側，垂目不語。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長袍，腰束玉帶，面容俊雅如常。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內衛司少監魏槐州立在階下，紫袍金帶，面色沉肅。他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金磚上，像在數磚縫裡嵌著的銅絲。
京兆府少尹鄭侍良站在更遠處，緋袍皂靴，額上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袖口去擦，卻總也擦不乾淨。
“魏卿。”聖人忽然喚道。
魏槐州跨步出班，躬身道：“臣在。”
“崔琰死在廣濟橋上，距慈雲寺不過三十丈。那寺裡前幾日就傳出什麼‘韋陀顯靈’的鬼話，滿長安傳得沸沸揚揚。你這個內衛司少監，是聾了，還是瞎了？”
這話說得極重。魏槐州卻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將腰彎得更深了些：“臣失職。”
“失職？”聖人忽然笑了一聲，“朕問你，那慈雲寺的‘韋陀顯靈’，究竟是神蹟，還是人禍？”
魏槐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答道：“臣不敢妄斷。但據內衛司初步勘查，廣濟橋橋面留有巨大腳印，長約一尺三寸。崔尚書所乘官轎被巨力擊碎，兩名護衛當場斃命，死狀……極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倖存者王校尉供稱，行兇者是一尊三丈高的金甲神像，與慈雲寺韋陀殿中所供塑像一模一樣。神像兩次出現——第一次擊碎轎廂，以指點觸崔尚書額頭；第二次去而復返，揮杵擊殺。”
殿中響起一陣騷動。
“韋陀顯靈，當街擊殺朝廷大員。”聖人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提高了聲音，“諸位愛卿，你們信嗎？”
無人應聲。
“自三皇五帝至本朝，神靈示現，或降祥瑞，或示災異，何曾親執兵刃，行刺客之事？若神靈真要降罰，一道天雷足矣，何必費這番周章？”
她站起身，緩步走下玉階。她走到魏槐州面前，停步。
“一個月。”
聖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由內衛司主理，京兆尹協辦。朕不管它是神是鬼，是妖是人。一個月內，朕要看到真兇伏法，要看到這樁‘神蹟’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凡心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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