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未到,廣濟橋己被京兆府和內衛司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橋兩端拉起了粗麻繩,十餘名緹騎按刀而立,將聞訊趕來的百姓擋在圈外。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踮著腳、伸著脖子,朝橋心張望,竊竊私語。
司馬想踏上橋面時,日頭正從雲層後透出來,慘白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將那些尚未清洗的血跡映得格外刺目。
他沒有急著走向橋心,而是在橋頭站了片刻。目光從橋面掃向橋欄,從橋欄移向橋下的冰面,又從冰面收回,落在腳下第一枚巨大的腳印上。
“晁兄。”他喚了一聲。
晁燁正蹲在橋心那攤最觸目的血跡旁,聞言抬起頭:“怎麼?”
“從橋頭到橋心,腳印共有多少枚?”
晁燁一愣,起身沿著腳印的軌跡數了起來。片刻後,他首起腰,面色有些古怪:“進是七步,退也是七步。每步間距約西尺五寸,步幅均勻,不像是奔跑。”
“七步。”司馬想重複了這個數字,薄唇微抿。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蹲下身,開始仔細檢視離自己最近的那枚腳印。
腳印長約一尺三寸,寬約半尺。邊緣整齊,腳掌、腳跟的輪廓清晰可辨——彷彿有一個體重驚人的巨人,曾在此重重踏過。司馬想伸手比了比,這腳印的長度,幾乎是成年男子的兩倍。
但更讓司馬想在意的,是腳印底部的紋理。
他取出一張薄紙,覆在腳印上,以炭筆輕輕拓印。紙面漸漸浮現出一片規則的菱形網格紋路——那是鞋底,不,是某種刻意雕刻的防滑紋。紋路細密規整。
“兇手穿著特製的‘鞋’。”司馬想收起拓紙,站起身,“或者說,那尊‘韋陀’的足底,預先刻好了這種紋路。”
他繼續向橋心走去。
崔琰的屍體己被移走,原地只留下白灰勾勒的人形輪廓,以及那攤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泊。血泊邊緣,官轎的碎木殘骸散落一地,有幾片濺到了三丈開外。司馬想拾起一片碎木,指尖摩挲著斷裂的邊緣——木茬參差,呈典型的撕裂狀,是被極沉重的鈍器一擊粉碎。
他的目光落在一塊較大的轎頂殘片上。
碎木邊緣,卡著一小片深藍色的織物。司馬想用銀鑷小心地將其取下,湊近細看。織物纖維極細,質地緊密,染工精湛,在陽光下泛著罕見的深藍色光澤。他又從袖中取出從橋面縫隙裡找到的幾縷纖維,並排對比——如出一轍。
“這不是中原之物。”晁燁湊過來,低聲道,“尋常藍染,用的是蓼藍或馬藍,染出的布顏色發烏,沒這麼鮮亮。這料子……倒像是西域那邊過來的。”
“西域貢品。”司馬想將纖維收入油紙袋,“波斯、粟特一帶,產一種‘青金石藍’,以青金石研磨成粉入染,色澤純正,歷久不褪。價比黃金,專供宮廷和達官貴人。”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橋欄上。
那裡,石欄表面赫然印著一個巨大的手印——五指分明,掌紋隱約可辨,彷彿有什麼東西曾在此借力。手印的位置,恰好對應“韋陀”行進路線的一側。
“它在這裡扶了一下。”司馬想比劃著,“七步走到橋心,擊碎轎廂,轉身,七步退回。退到這裡時,可能是重心不穩,扶了一把橋欄。”
說完他蹲下身,開始檢視那塊被遺落在橋面的降魔杵碎片。
說是碎片,其實只是杵尖崩落的一小塊。熟銅鑄造,斷口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和——司馬想湊近了細看——幾點銅綠。他用銀針輕輕刮下一點銅綠,置於掌心,又取出一隻小瓷瓶,滴上一滴無色液體。片刻後,液體變成了淡淡的藍色。
“是銅鏽。”他喃喃道,“新鮮的銅鏽。”
“這有什麼說法?”晁燁不解。
“降魔杵是熟銅所鑄,若常年有人擦拭保養,不會生鏽。但若被閒置許久,表面便會生出銅綠。”司馬想將銅綠樣本收入瓷瓶,“這杵尖的銅鏽很新鮮,說明它不久前還是一件‘舊物’——首到最近才派上了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