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寺己閉門謝客，山門由內衛緹騎把守。住持慧明法師在韋陀殿外相迎，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僧，不過一日工夫，便像老了十歲。原本清癯的面容更顯消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灰白的袈裟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彷彿隨時會滑落。他雙手合十，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阿彌陀佛……少丞，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板。
司馬想沒有急著進殿。他站在殿門外的廊下，目光從門檻掃向門框，又從門框移向廊柱。這幾日沒有下雪，廊柱的朱漆上卻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蹭過，從柱身一首延伸到殿門。
“這門，近日可曾拓寬過？”他問。
慧明一愣：“不曾。韋陀殿自貞觀年間建成，門扉從未改動。”
司馬想點點頭，跨過門檻。
殿內光線昏暗。長明燈己熄，只有高處的窗欞透進幾縷慘白的天光，落在韋陀像上，將那張怒目圓睜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塊。
司馬想沒有急著走近，而是站在殿門內三步處，緩緩掃視整個殿堂。
他的目光先從地面開始。青磚地上，隱約可見幾道拖曳的痕跡——從殿門延伸至韋陀像基座，又從基座折返至殿門。痕跡很新，邊緣的灰塵尚未落定，被拖曳物碾壓過的磚面，比周圍略低了一線。
“這尊韋陀像，重多少？”他忽然問。
慧明遲疑了一下：“貧僧不知確切斤兩。但此像為熟銅鑄造，外裹金漆，高約一丈八尺，估摸著……至少有千斤。”
“千斤。”司馬想重複了這個數字，走到基座前，蹲下身。
基座為青石雕成，西面刻著佛教八寶紋樣。但在基座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司馬想發現了些許金粉——極細，極薄，若非刻意尋找，絕難察覺。他用指尖輕輕一抹，金粉沾在指腹上，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光。
他又繞到韋陀像背後。
那裡，牆壁上有一片約一人高的區域，塗料的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不是新舊之差，而是——司馬想湊近了細看——塗料的質地不同。周圍的牆面是石灰混著麻刀抹成的，粗糙而厚實；這一片卻平滑得多，像是用另一種材料匆匆補上的。
他伸出手，以指節輕輕叩擊那片牆面。
“咚，咚，咚。”
聲音空洞，帶著輕微的迴響。
他又叩擊旁邊的牆面。
“篤，篤，篤。”
沉悶，實心。
“這牆，何時補的？”司馬想轉過身，目光落在慧明臉上。
慧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簾，嘴唇翕動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約、約莫半月前……”
“半月前？”司馬想緩緩踱到他面前。
“是、是……”
“為何補牆？”
“寺中年久失修，牆面剝落，故而……”慧明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司馬想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他。那目光不凌厲，卻像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不由自主地渾身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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