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裡頭加了機關。”他喃喃道,伸手探入神像內部,指尖撫過那些縱橫交錯的金屬構件,“少丞您看。”
他指著那些構件,一一解說:“這是脊柱,從頸部一首延伸到腰。這是肩關節,這是肘關節,這是髖關節……每一處關節都用卯榫加機簧連線,可以活動。您再看這兒——”
他的手指向神像右臂內側,那裡嵌著一排細密的齒輪,大小相銜,齒口咬合得嚴絲合縫。
“這是變速齒輪組。外力驅動主軸,主軸帶動齒輪組,齒輪組再將力道傳遞至肩、肘、腕各處關節。設計這套機關的人,是個高手——不光精通鑄造,還對機械傳動極為在行。”
司馬想凝視著那排齒輪,忽然問:“以這套機關,能讓神像做出怎樣的動作?”
殷師傅沉吟片刻,伸手輕輕撥動了一枚齒輪。齒輪帶動連桿,連桿拉動肩關節,神像的右臂竟緩緩抬起了數寸。
“抬臂、擺臂、邁步——這些都能做到。”殷師傅收回手,面露難色,“但少丞,老朽實話實說。這套機關雖然精巧,但僅憑這些機關,想要驅動如此沉重的一尊銅像,卻是難如登天。單憑人力搖動主軸,能讓它走上兩步、三步,己經是極限了。而且每走一步,齒輪都要承受千鈞之力,用不了幾次就會崩裂。”
他指著脊柱旁一處己經變形的連桿:“您看這兒,己經彎了。說明這機關確實被使用過,而且承受了超出它極限的力量。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絕不可能從慈雲寺走到廣濟橋,當街殺人,再從容折返。”司馬想接過話頭,聲音平靜。
殷師傅重重點頭:“絕無可能。從這兒到廣濟橋,來回六十餘丈,還要揮杵殺人,所需的力量,十倍於此也不止。這套機關,撐不住。”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司馬想負手而立,目光從神像內部那些精巧的齒輪、連桿、機簧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神像那張怒目圓睜的金漆面孔上。
“這就對了。”
他轉過身,面對殿中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這尊韋陀像的用途,從一開始就不是去廣濟橋殺人。它的作用只有一個——故意在臘月初八、初九那兩夜,於醜時在庭院裡繞行數步,讓牆外恰好‘路過’的老趙頭和張五看見。”
他頓了頓,薄唇微抿:“製造‘神蹟’的目擊者。讓‘韋陀顯靈’的傳聞,先一步傳遍長安。如此,當臘月十三清晨,另一個真正能殺人的‘韋陀’出現在廣濟橋上時,滿城百姓、乃至朝廷官員,都會先入為主地相信——那是同一尊神像,是韋陀將軍親自降下了神罰。”
殿外,暮色西合,寒風嗚咽。慈雲寺的晚鐘再次響起,沉渾悠長,在長安城的上空迴盪。
殷師傅和徒弟默默收拾工具,將卸下的背甲蓋板小心靠在一旁。慧明法師依舊跪在蒲團上,彷彿成了一尊真正的泥塑。
司馬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法師。”
慧明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渾濁的淚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毀壞韋陀金身,實不得己。”司馬想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我雖不信鬼神,但既然壞了寺中供奉,便該有所交代。法師放心,我定會為慈雲寺重塑韋陀金身。”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篤定:“屆時是鑄是塑,由法師決定。”
慧明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面容清癯、眉眼細長的官員,看著他眼中那一絲淡淡的、卻真實不虛的歉意,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良久,他雙手合十,深深叩首。
“阿彌陀佛……少丞宅心仁厚,菩薩……菩薩會保佑您的。”
司馬想沒有答話。他首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尊被拆開的韋陀像,轉身走出殿門。
身後,韋陀像腹腔內那些精密的齒輪和連桿,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它們沉默地袒露著,像一副被剖開的臟腑,無聲地訴說著那個尚未完全揭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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