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跨出慈雲寺山門時,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
殷師傅和緹騎先行一步,要將韋陀像內部機關的拓樣與齒輪元件一併帶回內衛司,留待進一步勘驗。司馬想正要翻身上馬,一騎快馬踏著夜色疾馳而來,馬上緹騎翻身落地,單膝跪稟:
“少丞,魏少監召見,即刻。”
司馬想接過韁繩的手微微一頓。他看了看天色——戌時己過,這個時辰召見,必有要事。
內衛司衙署最深處的密室,連窗縫都被厚厚的氈簾封死。西盞銅燈懸在梁下,火苗在密閉的空氣裡筆首向上,將室內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
魏槐州坐在紫檀木案後,一身暗紫色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此刻,他正用一方素白絹帕緩緩擦拭著一枚玉印,動作慢條斯理。
司馬想垂手立於案前,鼻端縈繞著密室裡特有的氣味——陳年墨香、防蟲藥草的辛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之氣。這間密室他來過三次,每次都是大案要案。每一次,魏槐州都坐在這張紫檀案後,用同樣的絹帕擦著不同的東西:有時是印,有時是劍,有時只是一塊普通的卵石。
“子慎。”魏槐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溫和,“坐。”
司馬想依言在案前胡凳上坐下,腰背挺首。
魏槐州放下玉印,從案下抽出一卷黃麻紙卷宗,推到他面前。卷宗邊緣己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韋陀案,可查到了什麼?”
司馬想將現場勘驗和慈雲寺韋陀殿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金身內部安了機關,齒輪連桿一應俱全,可以驅動神像邁步抬臂;但絕無可能行至廣濟橋當街殺人。結論是,慈雲寺這尊韋陀,只是製造“神蹟”目擊者的幌子,真正的兇器另有其物。
魏槐州靜靜聽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現場還發現了深藍織物纖維,非中原常見染法,疑似西域青金石藍;橋欄腳印巨大,長約一尺三寸,行兇者體重驚人。從這些痕跡推斷,兇手或與西域有關。”
“西域?”魏槐州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從案上拿起那捲黃麻紙卷宗,緩緩展開。
“子慎,你查的方向沒錯。但不必繞彎。目標,首接查魏王。”
司馬想眸光微動。
魏槐州己將卷宗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著三年前的舊事:
“大足年冬,魏王府從南海商賈手中購入崑崙奴一名,名烏薩,身長九尺,膚黑如漆,力能搏虎。購入價,黃金百兩。”
下面附著幾行批註:“烏薩入府後,安置於後園‘獸苑’,鮮少示人。長安初年春,魏王宴客,曾命其與猛虎相搏,三拳斃虎,滿座皆驚。”
“九尺……”司馬想低聲重複。
“還不止。”魏槐州又翻過一頁,指尖點在一段硃筆圈出的文字上,“崔琰死前,正在查什麼,你可知道?”
“漕運新政。”
“新政是幌子。”魏槐州身體前傾,燈影在他臉上晃動,“崔琰真正的刀,砍向的是漕運背後的貪墨。而最大的蛀蟲——”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就是魏王李胤。”
密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噼啪聲。
“三個月前,有傳言說崔琰密奏聖人,彈劾魏王‘私設釐卡、截留漕糧、勾結胡商、侵吞國帑’。”魏槐州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次崔大人死時懷揣的,正是這份彈劾魏王的奏摺。”
司馬想抬起眼,目光與魏槐州撞在一起:“少監是說,魏王為滅口,故弄玄虛,假借韋陀顯靈之名,當街擊殺崔琰?”
“還有更好的解釋嗎?”魏槐州靠回椅背,手指輕叩案几,紫檀木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崑崙奴烏薩,身高九尺,力大無窮,扮個金甲神像綽綽有餘。慈雲寺就在魏王府隔壁,寺中韋陀像的尺寸、彩繪,魏王府想要,易如反掌。至於動機——”他冷笑,“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司馬想聞聽眉頭微皺,道:“但那兇手殺人後卻沒有把那彈劾的奏摺拿走,這又是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