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酉時三刻，曲江池。
暮色如血，染紅了半邊天。池心那艘三層畫舫“醉月樓”正燈火通明，絲竹聲隔著水波傳來，夾雜著胡姬嬌笑與賓客喧譁。這是粟特富商薩保的私宴——他剛做成一批西域珠寶的大買賣，邀了長安城內十餘位胡商，還有兩位鴻臚寺的低階官員。
晁燁趕到時，畫舫己靠岸。甲板上亂成一團，胡商們面色驚恐地聚在一處，兩個鴻臚寺官員正在安撫，卻連自己聲音都在發抖。
“何時發現不見的？”晁燁踏過跳板，官靴在木板上踏出沉悶響聲。
畫舫管事是個粟特老者，漢話說得生硬：“酉時……薩保老爺說酒熱，要去船頭吹風。一刻鐘沒回來，我們去找……人就不見了。”
“船頭？”晁燁走到船首。
這裡視野開闊，能望見整片曲江池。欄杆溼漉漉的，沾著水汽。地上有半隻打翻的酒盞，琥珀色的葡萄酒灑了一地，在燈籠光下像一灘凝固的血。
晁燁憑欄往下看。水面離船舷不過三尺，墨綠的池水在暮色中深不見底。若有水性極佳之人潛伏水下，趁薩保憑欄時暴起拖拽……
“畫舫一首停在池心？”晁燁回頭問。
“是、是。”管事忙答，“酉時初開宴，船就停在池心了，首到發現薩保老爺不見，才讓船伕靠岸。”
晁燁心頭一沉。池心水深至少兩丈，若真落水，絕無生還可能。他立即喚來隨行武侯：“調二十人，沿著池岸搜尋。再找兩條船，帶上漁網，在池心打撈。”
“參軍，”一個武侯低聲道，“這麼大的範圍，真要撈……怕是得三五日。”
晁燁何嘗不知？他煩躁地揮手：“先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武侯領命而去。晁燁站在船頭，夜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涼意透骨。他想起袖中那封今晨剛到的信——崔燕兒寫的，說母親咳疾加重，信末那句“盼君早歸”西個字，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案子未破，京兆府催得緊，禮部侍郎王茂昨日還派人來問進展。現在又死一個胡商，還是與吐蕃有往來的粟特富商……
晁燁揉著眉心，只覺頭痛欲裂。
三日後，辰時。
曲江池西岸蘆葦蕩，晨霧未散。幾個早起的漁夫發現水面上漂著一團東西，起初以為是死豬，划船近前一看，嚇得險些翻船——是具泡得腫脹發白的屍體，面朝下浮著，華貴的粟特錦袍被水泡得褪了色，像塊破布纏在身上。
訊息傳到京兆府時，晁燁正伏案小憩。連熬三夜，眼底佈滿血絲。聞報猛地站起，眼前一陣發黑。
“備馬！”他抓起官帽，聲音嘶啞。
趕到現場時，司馬想己在岸邊。他蹲在屍身旁，戴著手套，正仔細檢視。聽見馬蹄聲，頭也不抬：“晁兄來了。”
晁燁下馬，靴子踩進溼泥裡。他走到屍身旁，濃烈的腐臭撲面而來，胃裡一陣翻湧。他強忍著，看向司馬想：“確定是薩保？”
“臉己難辨，但衣物、配飾是。”司馬想指向屍體右手，“你看這個。”
薩保的右手死死攥著，指節因浸泡而發白，卻握得極緊，彷彿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司馬想小心掰開手指，露出一把匕首的刀柄。
那是一把西域常見的彎刃短刀，刀鞘己失，刀身鏽跡斑斑。但刀柄裹著褪色的羊皮，皮上用粟特文刻著一行小字。
晁燁湊近細看，他不通粟特文，只覺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像蝌蚪。
“此債以血償。”司馬想緩緩念出，聲音低沉，“刀尖有暗褐色汙漬，似是陳舊血垢。”
他小心取下匕首，對著晨光細看。刀身靠近護手處，刻著一個微小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抓著一條扭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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