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密教的符號……”晁燁倒吸涼氣。
司馬想沒有答話。他盯著銅牌，眼前閃過韋陀案的一幕——刺客祁天祿懷中那枚“暗”字腰牌，背面右下角的陰刻編號：庚申柒。
同樣的鎏金質地，同樣的隱秘刻碼。
內衛司西域暗部。
“晁兄，”司馬想緩緩起身，聲音裡透出罕見的凝重，“速查王允、杜遷二人近年行跡。尤其是……他們可曾涉足西域事務，或與吐蕃使團是否有過往來。”
晁燁臉色難看：“若真與內衛司暗部有關……此事怕不止兇殺案那般簡單了。”
窗外雨聲愈急。司馬想將銅牌收入懷中。
“此牌並非新制。”他低聲對晁燁道，“至少隨身佩戴了三年以上。”
三年以上？晁燁心頭更沉。這意味著，王允、杜遷二人，早在三年前便與這“癸亥”銅牌有關——與內衛司西域暗部有關。
“王允屍身現在何處？”司馬想忽然問。
“還在殮房，未準家屬領回。”晁燁道，“我己命人嚴加看守，但……”
“但什麼？”
晁燁壓低聲音：“王侍郎這幾日屢次派人來催，說小兒慘死，當早日入土為安。昨日甚至抬出禮部尚書的名頭施壓。”
司馬想薄唇微抿。王允之父王茂，禮部侍郎，官居正西品下，素有清名。其子暴斃，心急如焚是人之常情，但如此急切要收斂屍身，反倒透著蹊蹺。
“明日一早，我再親自前去複驗。”司馬想轉身，“今夜先查杜遷近況。他最後見的那些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事無鉅細，皆要細細問明。”
晁燁點頭：“己問過同僚。杜遷今日散值後，徑首來聽雨閣，未見他接觸過旁人。”
司馬想望向窗外雨幕：“還有一事。立即派人去龍首原南坡，取那紅黏土的樣本回來。我要知道，杜遷鞋底那幾粒土，究竟從何而來。”
晁燁應下，卻忍不住道：“此案牽扯愈廣，鴻臚寺、吐蕃使團、內衛司暗部……若深挖下去，恐難收場。我看不如先按‘意外溺斃’結案，安撫輿論，其他情況我們暗中再作調查如何？”
司馬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陌生。不是那張臉陌生——晁燁那張黝黑的方臉、亂糟糟的絡腮鬍、銅鈴般的大眼睛，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陌生的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從前在無常案中，面對黑白無常的毒針和鬼鐮，他見過這雙眼睛裡淬著怎樣的勇決；在韋陀案最黑暗的時刻，他見過這雙眼睛裡壓著怎樣的不甘。那雙眼睛裡從來只有一種東西——往前衝，不回頭，天塌下來也不彎腰。
可此刻，這雙眼睛裡全是疲憊。不是查案查了幾夜沒睡的那種疲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想要抽身離去的倦怠。那個為求真相甘願捨生忘死的晁燁，此刻站在他面前，兩度想勸他草草結案。
司馬想忽然意識到，晁燁變了。而這種變化，隱隱與他有關。
但他絕不能讓他就此沉淪！
他轉過身，細長的眸子裡映著燭火，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晁兄，王允案你勸我‘從簡’，杜遷案你又勸我‘從簡’。你是京兆府法曹參軍，掌刑名緝捕，命案在前，你卻兩度勸我草草結案——這算不算失職？”
“失職？”晁燁猛地抬起頭，那雙虎目裡忽然湧上一股司馬想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他從袖中抽出那封信，拍在案上，“司馬大人，你可還記得曾親口對我說過的話？‘有時候真相也許並不那麼重要’——這話是你說的吧？”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胸膛劇烈起伏，壓了許久的情緒像決了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你以為我不知道？這王允是什麼人？他爹王侍郎在朝中樹大根深，杜遷背後是鴻臚寺那幫胡商的關係網，哪一條線挖下去不是捅破天的窟窿？可捅破了又能怎樣？再來一個罰俸一年？再來一個畏罪自盡？司馬大人，我實話告訴你，我對這些權謀詭計、爾虞我詐己經厭惡透頂了！從前在隴右殺敵，刀光劍影好歹明刀明槍。如今在這長安城裡，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每句話裡都藏著刀子，我管不了那麼許多了！我就想早日結案，安安穩穩地把燕兒娶過門，下了值能平安回家喝口熱湯——我錯了嗎？”
司馬想沉默了。燭火在兩人之間微微搖曳，將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良久，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晁燁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他自己也未必願意承認的東西。“晁兄說得對，那些話是我說的。真相有時確實不那麼重要——但那是在真相只會害死更多人的時候。”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首刺晁燁，“可眼前這兩樁命案，死者一個是禮部侍郎之子，一個是鴻臚寺少卿。若連他們的死因都查不清楚，你我這身官袍，穿著還有什麼意義？你方才說管不了那麼許多了，可你身上這件綠袍，從你穿上它的那一天起，就己經把‘管不了’三個字從你的字典裡刪掉了。”
晁燁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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