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暮雨。
聽雨閣臨曲江而建，三層飛簷在雨霧中朦朧如蜃樓。閣內本該是笙歌曼舞的時辰，此刻卻死寂一片——鴻臚寺少卿杜遷的屍體，橫陳在二樓臨水的“流觴廳”中。
晁燁趕到時，雨正急。他蹬著溼透的官靴踏進廳門，臉色比窗外的天色更沉。王允案懸而未決，坊間“碧眼水鬼”的傳言己如野火燎原。少監鄭侍良私下召見他，話裡透著不耐煩：“晁參軍，上巳節春祭在即，這等鬼怪傳言，須得早日平息才是。”
平息？晁燁看著廳中那具屍體，心頭一陣發悶。
杜遷仰面躺在地上，脖頸一圈深紫色瘀痕，拇指在下，西指在上，與王允脖頸上的指痕如出一轍。月白綢衫被撕開下襬，鞋底沾滿暗紅色的黏土——又是龍首原的紅土。
“何時發現的？”晁燁問。
閣中管事哆嗦著答：“戌時三刻……杜少卿與三位同僚在此宴飲，席間他說酒熱，要去廊外吹風。約一刻不見歸，眾人出尋，便在廊下石階處……”管事指向窗外，“半身浸在水裡，頭頸仰靠石階，像是被人從水中拖上來棄在那兒的。”
晁燁走到窗邊。雨絲斜打入廊，石階溼滑，池水在夜色中漆黑翻湧。廊下確有拖拽痕跡——卵石被蹭出一道淺溝，盡頭浸著半池水。
“可有人聽見異響？”
“沒有。”管事搖頭，“閣內正唱《春江花月夜》，又有風聲雨聲……”
晁燁沉默。又是風聲雨聲，又是無人聽聞。這兇手似鬼魅，總在喧囂中取人性命。
他蹲下身，細看杜遷屍身。面色青白，口鼻有白沫，指甲縫嵌黑泥——表面看，又是溺斃。但脖頸那反關節指痕，如幽靈般印在皮膚上，嘲笑著所有“意外”的推論。
晁燁伸手，想翻查杜遷衣襟。指尖觸到冰涼綢衫時，袖中那封信又在隱隱發燙——崔燕兒昨日又來信，說他母親咳疾加重，盼他早日歸家商議婚事。鄭侍良的話、未婚妻的信、眼前的屍首，三股力擰著他的心神，讓他呼吸都有些窒澀。
“晁兄。”身後傳來腳步聲。
晁燁回頭，司馬想立在廳門處，一身靛青官袍被雨打溼了肩頭。他神色平靜，細長的眸子掃過廳中，最後停在晁燁臉上。
“司馬中丞。”晁燁站起身，擠出笑，“你也來了。”
“鴻臚寺少卿暴斃，內衛司須到場。”司馬想走進廳，目光落在杜遷脖頸，“同樣的手法。”
晁燁點頭道：“鞋底紅土也一樣。”
司馬想蹲下身，指尖輕觸瘀痕。他的動作極慢，像在撫摸一道古老的銘文。片刻，他抬眼：“死後形成的。”
晁燁一怔：“又是死後？”
“活人被掐，會掙扎，皮下出血會擴散。”司馬想手指沿著瘀痕邊緣滑動，“但這痕跡邊緣太清晰，顏色太均勻——是屍體僵硬後，被人用特殊手法按壓所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那拖拽痕跡：“兇手將他溺斃後，從水中拖上石階，故意留下這痕跡，製造‘落水掙扎’的假象。但你看——”他指向石階與卵石的交接處，“拖拽痕跡在卵石處戛然而止，屍體卻停在石階上。若真是從水中掙扎上岸，痕跡該延續到屍身位置。”
晁燁順著他的指向看，果然。卵石上的淺溝到石階前便斷了，像是有人將屍身從卵石處“拎”起，首接放置在石階上。
“兇手在偽造現場。”司馬想轉身，看向杜遷的鞋，“紅土分佈均勻，連鞋幫都有——和王允一樣，是刻意踩踏所致。”
晁燁心頭一緊。兩案手法相同，兇手是同一個人——或同一群人。這意味著，長安城中潛藏著一個精通殺人、偽造、且目標明確的幽靈。
“查杜遷近況。”司馬想道，“尤其是他負責的事務。”
晁燁翻開隨身筆錄：“杜遷這幾日在忙吐蕃使團接待事宜。使團約二月末抵京，副使是個難纏角色，叫‘論欽茂’，漢名‘李碧眼’，曾在安西都護府做過質子，通漢話，精算計。”
司馬想眸光微動：“李碧眼……左耳可有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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