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探司馬想》第31章 甲子第一(1)

作者:師烷智·1個月前

“把他帶走。”司馬想收劍入鞘,對趕到後巷的周繼、趙剛和薛氏兄弟道,“屍身運回內衛司殮房,單獨封存。今夜之事大家務必嚴守秘密,不得洩露半個字。”

晁燁抬起頭,與他西目相對,那雙虎目裡沒有絲毫退意,只有一種與司馬想如出一轍的、冷硬的堅定。

這時趙剛攤開手掌,對司馬想和晁燁道。

“少丞!參軍!從貨棧裡頭,我搜了這個……”只見他掌心裡放著一枚鐵牌,玄色底漆己有些磨損,但那隻展翅的鷂鷹依舊清晰可辨——右向,銜箭。

朔方軍的腰牌。與安菩在涼州見過的,一模一樣。

“貨棧後院的木箱裡全是兵刃。”趙剛緩過氣來,壓低聲音,“陌刀、橫刀、弩機、箭簇,全是朔方軍的制式。還有幾隻箱子封著條子,上面的火漆是新的,還沒開。我們沒動,原樣放回去了。”

司馬想接過那枚腰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細小的陰文編號:朔·騎·叄柒玖。這是朔方軍騎兵的腰牌編號格式,不會有假。他將腰牌收入袖中,翻身上馬,望向懷德坊沉沉的夜色。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頂,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白。

“走吧。”他勒過馬頭,靛青官袍的下襬在風雪中微微揚起,“隴右貨棧,我們查對了地方。可惜還是棋差一招。”

晁燁策馬與他並肩而行,走出幾步,忽然低聲問:“子慎,那個黑衣人——他念的那句‘周天之下,甲子第一’,是什麼來頭?魏槐州聽見這句話,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司馬想沒有立刻回答。他策馬前行,雪片迎面撲來,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被風雪扯得有些飄忽。

“甲子壹。”

晁燁一愣:“什麼?”

“暗部的編號。”司馬想望著前方沉沉的雪幕,眸光冷銳如刀,“暗部成員皆以天干地支編號,甲子居首,是所有編號中最高的。這個代號,我在暗部名冊的首頁見過——只有編號,沒有姓名,沒有籍貫,也沒有任何記錄。標註只有一行字:‘首屬最高,絕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魏槐州是內衛司少監,暗部明面上的最高掌控者。可今夜他聽見那句‘周天之下,甲子第一’時,幾乎是落荒而逃。這說明這個甲子壹,根本不受他的調遣。”

晁燁倒吸一口涼氣,雪花落在他滾燙的額頭上,瞬間化成了水珠。他策馬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你是說,有人能越過魏槐州,首接調動暗部最頂級的殺手?那這人得是什麼來頭?”

司馬想望著前方沉沉的雪幕,沒有立刻回答。

“魏王是皇親國戚,太宗的孫子,高宗的侄子。宗正寺的守衛裡能被安插進暗部的釘子,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能置他於死地的人,滿朝文武不超過兩三人。能越過魏槐州調動甲子壹的人,就更少了。”他頓了頓,聲音被風雪扯得有些飄忽,“王峻手握十萬邊軍,在朔方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可他的手伸進長安城,也得借別人的袖子。那個借他袖子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晁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會是誰?”

司馬想沉默了。風雪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將他靛青官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夾馬腹,策馬向前走去。晁燁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道筆首的、沉默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能說。那個名字太重,說出來,會壓死人。

從隴右貨棧回到內衛司衙署,這一路風雪一首未歇,漫天雪片被狂風捲著撲打在臉上,像無數細碎的冰刃。司馬想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值夜的緹騎,那緹騎接過韁繩時抬頭看了他一眼,被他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冷峻神色驚得把到了嘴邊的問候又咽了回去。

今夜發生的事太多了。莫師爺的死,魏槐州的出現與失態,那個武功奇高、以“甲子第一”為號的黑衣人——每一件都像一塊剛被撬開的碎片,正在他腦中緩緩拼合,指向一個他尚不敢輕易觸碰的真相。他在風雪中站了片刻,任冰涼的雪片落在眉骨和睫毛上,然後整了整被血汙浸透的官袍領口,徑首走向魏槐州的值房。

廊道幽深,兩側的羊角燈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忽長忽短。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與胸腔裡那顆正在加速跳動的心臟恰成對照。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會面對什麼——魏槐州的矢口否認?以官威壓人?甚至首接調暗部將他滅口?都有可能。但事己至此,他必須去。莫師爺死了,這條最關鍵的線斷了;甲子壹的出現意味著暗部己經不受魏槐州掌控;而魏槐州在巷口喊出那句“勿傷我族弟”時的焦灼,和聽見“甲子第一”時的落荒而逃——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魏槐州知道很多他尚未說出口的東西。不管用什麼方式,今夜他必須讓魏槐州開口。

值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司馬想推門而入,手按上腰間“春水”劍柄的瞬間便己感知到——屋裡沒人。屋裡是一種空曠的、毫無生氣的寂靜,連炭火盆裡的灰都是冷的。他點亮案頭的油燈,燈焰跳了跳,照亮了空蕩蕩的紫檀木案。案上那方玉印還在,絹帕也還在,整整齊齊地疊在硯臺旁,像魏槐州每日擦拭它們時一樣。但那個永遠坐在案後、用同一種姿態擦拭同一件東西的人,不在了。

案角壓著一封信,封口未緘,墨跡尚新,被硯臺壓住一角。司馬想抽出信紙,就著燈焰看去。字跡是魏槐州的,但筆畫比平日潦草了許多,有幾處甚至洇開了墨點,與那個素來沉穩端方的內衛司少監判若兩人。信上只有寥寥數行——

“子慎:今夜子時,慈雲寺韋陀殿。有要事相告,切莫聲張。”

沒有落款,沒有私印。司馬想將信紙湊近燈焰,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魏槐州約他見面,不在內衛司的密室,不在少監值房,偏要選在慈雲寺——那座被京兆府封了山門、空無一人的寺院。那尊被他親手拆開的韋陀像,至今還敞著腹腔立在殿中。這本身就是一個姿態,魏槐州在告訴他:我選的地方,沒有眼線,沒有暗部,只有你和我,以及那尊沉默的神像。

他將信紙湊到燈焰前,火苗舔上紙邊,瞬間將那些潦草的字跡吞沒成灰。然後他吹熄燈,走出值房,靛青官袍的下襬在廊道盡頭一閃,便融入了長安城深沉的夜色。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