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司馬想騎馬趕到了曲江西岸。現場己被京兆府封鎖，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晁燁正站在柳樹下，盯著手中的案卷出神，連司馬想走近都未察覺。
“晁兄。”司馬想輕喚了一聲。
晁燁猛地抬頭，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有鬆了口氣的輕鬆，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他與司馬想相識多年，破過數樁大案，可自從韋陀案之後，兩人之間便似隔了一層薄紗。
“司馬中丞來了。”晁燁擠出笑容，將案卷遞過去，“大人快幫忙看看，這案子有些邪門。”
那一聲“司馬中丞”入耳，司馬想的手指微微一頓。
曾幾何時，這人喚他“子慎”或者“老小子”，喚得肆無忌憚，酒酣耳熱時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如今這恭恭敬敬的官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在兩端。
司馬想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接過案卷。
指尖觸及泛黃的紙頁，他垂目細看，將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情緒壓入眼底最深處。此刻不是計較稱呼的時候，案卷上寫著——死者脖頸有反關節指痕，體表無掙扎痕跡，鞋底沾龍首原紅土。這不是一樁尋常的兇案。
“屍體在何處？”他問，目光己從案卷移向人群方向，語氣平穩如水。
“己移送京兆府殮房，不過現場還保持著原樣。”晁燁引著他走向淺灘，“死者王允，脖頸有反關節指痕，鞋底沾龍首原紅土，現場發現巨大赤腳腳印，坊間己傳是‘碧眼水鬼’索命。”
司馬想沒有接話。他蹲在屍體原先的位置，手指輕撫鵝卵石，又撥開蘆葦檢視那些腳印，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晁燁在一旁等著，袖中的信紙彷彿又在發燙。他忍不住開口道：“子慎，依你看，這案子……”
這一聲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子慎”，令晁燁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司馬想抬眸看他，細長的眸子裡那層薄冰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底下久違的溫度。韋陀案以來，晁燁是頭一回這般喚他——不是“司馬將軍”，不是“司馬中丞”，而是那個曾在無數個深夜對坐飲酒、並肩查案時自然而然喊出的名字。雖是不經意間，卻讓他頗感欣慰。
“王允昨夜赴慈恩寺詩會，幾時散的？”司馬想問道。
“亥時三刻。同行的還有國子監幾名生徒，都說王允飲多了酒，獨自沿曲江散步醒酒，此後便再無人見過。”
“獨自從慈恩寺走回城，必經芙蓉園、杏園，為何會死在曲江西岸？”
司馬想站起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池面，“西岸夜間少人，他要醒酒，該走東岸燈火通明處才是。”
晁燁一愣：“你是說……他是被人引到此地的？”
司馬想不答，反而問：“屍體被發現時，衣著可整齊？”
“整齊。”晁燁回想，“只是綢衫下襬有撕裂，像是被什麼東西勾扯過，死者錢財皆未丟失。”
司馬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帶我去看屍體。”
京兆府殮房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幾盞油燈在角落搖曳，將青石臺上覆著白布的屍體照得忽明忽暗。王允的屍體平放在石臺上，面部青灰，脖頸處那圈青黑色的指痕在慘淡的光線下格外刺目。
司馬想褪去外袍，露出裡面素色窄袖便服。他先將一盞銅製燈臺放在石臺邊，點燃燈芯，火焰竟是幽幽的碧綠色——那是家傳“辨微術”專用的藥草燈焰，能照出尋常光線下難以察覺的細微痕跡。又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套器具：長短不一的銀針、薄如蟬翼的玉刀、數只小瓷瓶、一柄紫銅放大鏡，以及一卷油紙袋。他將器具在石臺旁一字排開，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不是來驗屍，而是要進行一場精密的儀典。
晁燁站在一旁，看著這位老友專注的側臉，心頭忽然湧起一股陌生的疏離感。
那盞碧焰燈映得他清癯的面孔半明半暗，薄唇緊抿，細長的眸子裡沒有悲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司馬想掀開白布，目光如刀，從頭到腳掃過屍體。他先取出一根銀針，刺入死者頭頂“百會穴”，針入三分即止，片刻後拔出，湊到碧焰燈下細看。針尖毫無變色——無毒。他又取玉刀，在王允耳後髮際線處輕輕劃開一道極淺的切口，以銀箔接取少許滲出液，滴入一隻瓷瓶。瓶中無色液體瞬間變為渾濁的灰綠色，他微微皺眉，將瓷瓶擱在一旁。
接著，他俯身檢視死者脖頸。那圈青黑色的指痕深深嵌入皮肉，邊緣有細微的灰白色皮屑翻卷。他用紫銅放大鏡湊近觀察，又從瓷瓶中取出一根細長的竹鑷，小心地將皮屑剔下，放入油紙袋。指痕的間距、深淺、角度，他都用一根細麻線逐一比量，口中低聲報出數字，卻不記錄——晁燁知道，他全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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